“免礼,带朕进去吧。”皇上道,旁边跟着一名御医。
墨京澜听到脚步声,失明的这几年,他已经养成听脚步声辨人的能力,“阿朝,有谁来了?”
“是皇上来了。”阿朝回道,搬来椅子放在床边。
“帝师不用起身,朕知道你身体不适,躺着吧。”
“这如何能行?皇上是天子,臣岂能卧榻接待。”墨京澜满脸惶恐之意。
“帝师与朕,亦师亦友亦家人,再说,朕是私服来探望你,不必遵守那些繁文缛节了。”皇上将他的胳膊放下去,脸笑肉不笑,他细细地端详墨京澜此刻的表情,真真是与之前大不相同,以前倒是不卑不亢,冷漠疏离,有时候,他跟他在一起时,都分不清到底谁的权力大。
话说回来,他这个皇位的确是靠着墨京澜才坐上。他坐上墨京澜给的皇位,但不代表他也会成为父皇那般听话的棋子,成为墨家掌权的傀儡皇帝。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墨京澜开始变得对权力漠不关心?以及他开始清理朝中和他有关的群臣,他也不曾过问。
这不是他认识的墨京澜,他登基以前,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今日春祭结束后,朕立马就赶来看你,自从朕登基以来,这是帝师春祭不在朕身边的第一年,朕还真有些不适应。还记得几年前,朕不懂郊祀繁复礼法,还是帝师全程陪同,提点朕礼仪规矩。”皇上徐徐地说。
墨京澜拿出帕子转头咳了咳,“如今陛下不需要臣的陪同,也能够把祭祀之事完成得很好……无论是祭祀还是政务的处理,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传授陛下的了。”
“朕要向帝师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听说舅舅病了有月余,汤药不断,却不见好转。御医,快上前来给帝师把脉。”
墨京澜将手腕从袖中伸出,御医放下医箱,在床边搭脉。
皇上看到御医收回手,“可能看出是有什么病?为何咳嗽不止?”
“回禀皇上,帝师脉象寸虚尺沉,心气大亏,肝木郁结,终日沉湎悲痛,情志不得舒展,故而寒邪侵入,久咳难愈,往后极易咯血畏寒,伤及根本,再无调理的余地了。”
“用什么药能医治便开药吧。”
“回陛下,药石治标不治本,若无法疏通帝师的心结,难以好转。”
心结?皇上蹙起双眉,很不理解,“斯人已逝,帝师当再觅佳人。”
墨京澜稍稍扬起唇角,摇了摇头,“不知皇上能否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臣想辞官离开盛京,在这里,臣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或许去到一个新的地方,能减少这种思念亡人之苦。望请陛下准许。”
皇上脸上难得流露出孩子气般的困惑与震惊,“帝师当真要离开盛京?你要去哪?”
“臣还没有想好,邶朝有大好河山,必有能够留下臣的一席之地。”
屋外,阿朝等候在门口。
送皇上出府后,阿朝回到室内,“主君,皇上同您说了什么?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这都能让你看出来了。陛下他……到底还年轻。”
“主君说了什么?”
“交权,离开盛京。”
“什么?可是,可是,这……主君当真想清楚了?”阿朝不禁怀疑那碗药是不是给主君下了什么药,竟然会使主君说出这样不可思议的话。
“你应该知道,前不久,皇上把调出盛京的几十名大臣杀了,并非是路上遇到贼寇身亡。”
“属下知道,主君曾交代属下拿出一笔钱私下去安抚他们的家人。”
“皇上羽翼渐丰,不喜被人操控,朝堂上我的那批人已经被清理掉,只剩下独尊宗室的那批人。皇上对国事有自己的见解,很上心,会是一位和先帝不同的明君。”
阿朝并不能理解,以前主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墨家变得更好,现在反倒要抛下整个家族。自从玉姨娘在那场大火中死去后,主君就越来越像是只剩下一副躯壳的人,权力仿佛过眼云烟,只有待在芙蓉苑,主君脸上才有些许温情。
“主君要是放权,那墨家怎么办?您才是墨家的主心骨。”
“你多虑了,皇上需要依靠墨家,但又不能让墨家光芒太盛,我离开后,墨家才是是皇上可以依赖的外戚。”
阿朝抿了抿唇,“主君……以前的您不是这样的,拥有权力才能保全家族,可现在……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墨京澜缄默片刻,是啊,以前的他,贪图权力,迷恋掌控至高权力的滋味。
自从那场大火带走芙玉后,他便对权力地位都没有什么兴趣了,甚至回想,如果他不是家主,会不会就能和相爱之人白头到老?
放下权力后,他方才看清楚权力的本质,家族只会盛极而衰,只有中庸才能世代延续。他理解了曾祖父在那时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