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娘个头高挑,比景泽足足高出大半个头,一身轻纱罗裙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恍若神仙妃子。
“别怕我嘛。”仙娘走到近前,伸手牵起景泽攥紧的拳头,一根根掰开她蜷缩的手指,笑意盈盈,“你不是来寻营生的么?为何又忽然要走?”
景泽的手指被掰开时,她下意识想抽回,却发现自己在那双柔软的手掌中竟挣不脱。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又看了看仙娘那双白嫩如玉的手,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自惭形秽。她的指甲缝里还藏着泥,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鸡爪似的,与仙娘的手搁在一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我朋友……”景泽的声音低了下去,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可她转念一想,仙娘若是想对她不利,大可不必这般废话。
想到此处,她稍稍松了拳头,“我朋友被你们拖出去了,我要去找他。”
听罢,仙娘掩口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
“放心吧,他没事,不过是赶到大街上去罢了。”
得知云逍无碍,景泽长舒了一口气。
仙娘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瘦削的脸颊滑到细弱的脖颈,又从脖颈落到腰间,温柔笑道:“倒是你,你确定不留下来?我看你这丫头怪机灵的,是个可造之材,非常适合留在我庆元春。”
“当真?”
景泽惊喜抬头,一双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在庆元春干活?”
“自然。”仙娘微微一笑,伸手捏起景泽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转过来,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瘦是瘦了些,但这五官底子极好,骨相也端正。待洗个澡、化上妆、换上身漂亮衣裳,届时定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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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头带路的姑娘名叫秋韵,比景泽大不过三岁。仙娘吩咐了,让她跟着秋韵,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便是。
自打从仙娘房中出来,秋韵已带着她上了两层楼梯。
庆元春的楼阁修得极讲究,每一层的雕花栏杆都不重样,扶手打磨得光滑如镜。墙上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琉璃壁灯,灯影憧憧,将整个楼道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景泽忍不住问道:“秋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秋韵回头一笑,露出两排贝齿:“带姑娘去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景泽愣了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不愧是庆元春,也太体恤人了!干个营生还有人帮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她可真是没白来,只可惜云逍没能留下。
浴房设在三楼,里头热气氤氲,弥漫着花瓣与香露的气息。几个小丫鬟伺候着景泽宽衣解带,她起初还有些拘谨,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待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被那满满一池玫瑰花瓣包围时,舒服得险些哼出声来。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在街头流浪的日子,能找着口水喝已是万幸,哪里还顾得上沐浴?
小丫鬟们用皂角搓洗她打结的头发,用丝瓜络细细擦拭她身上的污垢,一盆又一盆的水端进来,又端出去,每一盆都是浑浊的灰黑色。景泽看着那一盆盆脏水,脸上一阵烧烫,恨不得把头埋进水里。
足足换了五盆水,才算洗净了。
待她披着湿发从浴房出来,秋韵已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和胭脂水粉,将她引到梳妆镜前坐下。
那梳妆台是红木嵌螺钿的,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白瓷的、青花的、琉璃的,高高低低,琳琅满目。
景泽看着镜中的自己,陷入了沉思。她皮肤原来这般好么?又白又细腻?她记得之前她还长了几颗痘痘来着,她的痘呢?还有,她的黑眼圈呢?
秋韵往她脸上抹了些香膏,又扑了粉,景泽只觉得脸上凉丝丝、滑腻腻的,忍不住伸手去摸。
“别碰,还没好呢。”秋韵轻轻拍开她的手。
景泽讪讪地缩回手,老老实实坐着。秋韵又拿起一管小小的瓷瓶,用细毛笔蘸了里头殷红的汁液,仔细描在她的唇上。
“秋姐姐,你往我嘴上抹的是什么?”
景泽好奇道,眼睛往下瞟,却只能看见自己的鼻尖。
“是唇脂。”秋韵笑着回答。
“唇脂?”景泽又问,“可以吃么?”
秋韵忍不住笑出了声:“恐怕不能。”
“啊!”景泽吓得跳了起来,撞翻了身后圆凳,“那我要是舔到了怎么办?会不会中毒?哎呀秋姐姐,你快帮我擦掉罢!”
看着景泽那惊慌失措的模样,秋韵掩口笑了一会儿,才耐心解释道:“放心吧景姑娘,吃一点点没毒的。若是真有毒,这世间那么多女子,怕早就死绝了。”
“这样啊……”景泽这才放下心来,为方才的大惊小怪感到害臊。她小声问道,“世间女子都要涂唇脂么?”
“自然呀。”秋韵一边替她描眉,一边道,“哪有女儿家不爱美的呢?姑娘们出门不仅要涂唇脂,还要涂胭脂,画眉毛,回来后,还要卸妆,护肤,日日呵护保养……”
从来不知护肤保养为何物的景泽默默垂下眼,不再作声。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像条糙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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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秋韵替她梳好发髻、插上珠花,又换上一身水绿色的罗裙,景泽再望向镜中时,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镜中的姑娘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乌发如云,虽然还是瘦了些,可那股子清灵之气却掩也掩不住。
“走罢,仙娘吩咐了,请姑娘去五楼。”
秋韵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出了房门。
五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幽静,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雕花门扉,门楣上挂着精致的木牌,刻着“牡丹”“芍药”“芙蓉”之类的字样。
秋韵将她领进其中一间,嘱咐她在床沿坐好,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景泽端坐在床沿上,纱帐从头顶垂落,将她的身影勾勒得若隐若现。她环顾四周,这屋子比仙娘那间小些,却也布置得极为精致。
红烛高烧,锦被绣褥,桌上摆着果盘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等啊等,听着屋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景泽渐渐觉出不对来。
什么营生需要在卧房里做?什么营生需要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还要点上红烛、铺上锦被?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劲风扑面,景泽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