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脚步一顿。嫌弃?她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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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自称春娘,与丈夫阿贵相依为命,靠着这间烧饼铺子勉强糊口。生意不算好,但胜在有几个老主顾,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春娘将她领进屋里,掌了灯。昏黄的灯火跳了跳,映出一间不大的堂屋,桌椅虽旧,却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给屋子凭添了几分生气。灶台上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都是柴火的暖香。
“姑娘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两个烧饼去。”春娘说着就要往灶间走。
“伯母,不麻烦了……”景泽忙道。
“不麻烦不麻烦,正好你阿伯多做了几个。”春娘摆摆手,不一会儿便端上来两只热腾腾的烧饼,还配了一碗小米粥,“慢点吃,别烫着。”
景泽道了谢,捧起烧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麦香扑鼻。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坐在桌边、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了。
春娘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吃,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听春娘说,景泽才知道,这对夫妻原本是有个女儿的,取名丫丫,养到始龀年纪,就被拍花子给掳走了。城主府兵丁找到时,丫丫已被拍花子吃进了肚子里,只剩下一堆白骨。春娘伤心欲绝,身体越来越差,再不能生育,好在阿贵一直不离不弃,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多个年头过去了。
待景泽吃饱喝足,春娘才领着她去了里屋,说是她女儿丫丫从前的房间。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小桌,窗台上还摆着几个落了灰的泥娃娃。春娘手脚麻利地铺了床,又端来一盆洗脚水。
“伯母,我来就行!”景泽慌忙站起来,从春娘手中接过木盆,心里又暖又愧。
春娘直起腰,在一旁坐下,看着她把双脚泡进温水里,笑着问:“水温还合适吧?我兑了些凉水,怕烫着你。”
“合适,很合适。”景泽点点头,“伯母快去歇息吧,我自己来就好。叨扰您和阿伯,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没事。”春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就想多看看你,多陪你聊聊。我们家丫丫要是还在,如今都比你大了。我瞧见你啊,就跟瞧见丫丫一样,心里欢喜。就让伯母多看你一会儿吧。”
景泽鼻头一酸,没有再推拒。她想念阿爹娘亲兄长的心情,与春娘想念女儿的心情,原是一样的。若是她遇着一个与娘亲长相相似的人,怕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多说几句话,幻想着若是他们还活着,该有多好。
灯火摇曳,一老一少絮絮而谈,直至后半夜。
景泽这才知道,城南近日祸事连连。先是接连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有泼皮无赖公然闯店寻衅,殴伤数名店主。商贩们怎敢与亡命之徒相抗,宁可闭门歇业,也不愿以卵击石。众人只盼这阵风波早日平息,好重操旧业。
“那你们生计怎么办?”景泽问道。她太知道没钱的滋味了。
春娘警惕地往窗户瞧了一眼,确认窗门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说:“其实也不是一点进项都没有。你阿伯认得苏家的买办,每日夜里悄悄给苏家送烧饼,这事没几个人晓得。姑娘不必替我们担心。”
景泽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见景泽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花,春娘知她困了,便起身让她早些歇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姑娘若不急着赶路,就在这儿多住几日吧。这些天城南不太平,等风头过了再走也不迟。”
景泽心下感动,加上确实无处可去,便应了下来。
春娘替她吹灭了蜡烛,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老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摇曳的影子,在窗纸上缓缓划过。
景泽太久没有睡过真正的床了,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香,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月轮升至中天,清辉如练,遍洒一室银白。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悄然抚上景泽额角。
指尖微光一闪,那道被碎瓷划破的伤口,竟在瞬息间愈合如初,不留半分痕迹。
纥奚时砚立于榻前,斗笠早已摘下,露出那张英挺清隽的面容。白日里那副虬髯满面、风尘仆仆的模样,原是伪饰。
他静静凝视着景泽的睡颜。鼾声震响,口角尚挂涎水,白日里那少年竟会觉得她好看?仅凭皮相么?
诚然貌美,却与他心中之美迥异。
男人唇角微扬,以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边湿痕。
他是师尊,她是徒儿。
他是男人,她是女孩。
他是尊长,她是晚辈。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再留于此地,与她独处一室。
确认她身上伤势尽数痊愈,周身安稳无虞之后,男人敛尽一身气息,悄无声息地退了房门。
身形隐入庭院沉沉的树影暗处,一如过往无数个默默守护的夜晚,安安静静守在屋外,替她挡去世间所有风雨惊扰,只远远护着这一室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