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心底茫然不解,自拜师入门以来,她早已收敛心性,谨守门规,一言一行无不恭谨守礼,何曾敢有半分异心?只得伏身回道:“徒儿愚钝,不解师尊所言何意,还望师尊明示指点。”
纥奚时砚琥珀色眼眸深处,灵光乍然一闪,居高临下睨视跪地之人,声线冷沉如冰:“你暗自思量,欲转投南宫苍梧门下,拜入其座下做关门弟子,此事,当真没有?”
一语落地,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景泽心头。
她脑中轰然一空,刹那间心神大乱。不过日前街市闲看一纸杂报,不过心底随口思忖了几句,这般细微心思,她未曾对旁人吐露半分,师尊如何竟能尽数知晓?
惊惧之下,她浑身剧烈一颤,急忙重重叩首:“徒儿绝无此心!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护我周全,传我道法,此生此世,我唯有师尊一位师长,绝无二心,更不会转投他人门下!恳请师尊明鉴!”
话音落罢,水榭之内寂然无声,唯有寒水轻漾,细碎水声悠悠回荡。
纥奚时砚伫立原地,沉默良久,久到景泽只觉周遭寒气愈发凛冽,几乎心神僵凝。
须臾,衣料轻响,他竟缓缓俯身,在她身前蹲下身来。
一只指节修长微凉的手掌探来,轻轻扣住她下颌,微微发力,不容抗拒,迫得她抬头仰面。
“抬眼直视本座,将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景泽被迫抬眸,撞入那双深邃琥珀瞳眸之中。那眸光凌厉如锋,洞彻心扉,她所有的隐秘想法,全被一眼看穿,无从藏匿。
她从未见过师尊这般神色,喉咙上下滚了滚。
纥奚时砚眉头微蹙,指尖稍一收紧:“说。”
景泽唇瓣微微发抖,声细如蚊蚋:“师尊待我恩重如山……”
纥奚时砚默然不语,眸光沉沉凝望着她。
景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间恐惧,目光与他坦然相对。
“我此生只会是师尊一人之徒,永世不拜他人为师,请师尊放心。”
字字皆出自肺腑,半分虚假也无。
纥奚时砚静静凝望她半晌,冷漠眉眼之间,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扣住下颌的手掌松开,转而轻柔落在她发顶,缓缓摩挲,动作温软,与方才冷厉模样判若两人。
“爱徒既有此心,本座便安心了。今日擅闯水榭之过,姑且既往不咎,饶你一次。”
话音落下,纥奚时砚的身体化作一团黑色雾气,在她身边缠绕了一瞬,随即被风吹散,融入琉霜水榭外的茫茫寒雾之中。
景泽浑身骨头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久久难以平复。
倏然睁眼,眼前寒宫冰榭尽数消散。
仙女姐姐正低头看着她,眉心微蹙,目光里满是担忧。
而她自己,正靠在仙女姐姐的肩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仙女姐姐的衣袖,把那洁白的袖口攥得皱皱巴巴。
迎面对上仙女姐姐微蹙的眉头,景泽忽然觉得,那双眼睛竟与师尊冷冽的眸子重合了。
她的心猛地一缩,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吁——”
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两位姑娘,到天云山脚了。”
景泽猛地回过神,这才彻底清醒。眼前的人分明是仙女姐姐,哪里是什么师尊?她定是被那个梦吓糊涂了。
仙女姐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马车。景泽站稳之后,目光扫过仙女姐姐那被她抓得皱巴巴的衣袖,心里很过意不去,小声道:“姐姐,你的袖子……”
“不碍事。”仙女姐姐温柔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
她伸手替景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倒是你,出了这许多汗,是做噩梦了么?梦见了什么?能与我讲讲么?”
景泽摇了摇头。
不好的梦,她巴不得赶紧忘掉,哪有心思去回忆,更别提讲出来了。况且那梦里还有师尊,她总不能说,自己梦见师尊掐着她的下巴,逼她发誓不会改投他人门下吧?
景泽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望去。
山峰巍峨高耸,直插云霄,天云宗山门便在那云雾缭绕山巅之上。山前小河环绕,碧水澄明,倒映两岸青山长空。河上横架白玉长桥,桥头直通山道,蜿蜒向上,没入云海深处。
山脚之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四海修士、八方商贾、闲散道人、俗世百姓云集于此,摩肩接踵,车马云集。或乘仙鹤凌空,或踏飞剑而行,或乘车舆代步,络绎不绝,皆是奔赴仙盟大会而来。
景泽目光漫过河面,忽的定格不动。
清波之上,漂着一叶破舟,舟上立着一个男子,男子衣衫灰旧粗陋,补丁遍布,正奋力摇桨,朝岸边缓缓靠拢。
嘶……那张脸好生眼熟啊。
景泽正自凝神辨认,身后仙女姐姐轻声道别:
“前路至此,你我便要分道而行。我不入天云宗,往后山路崎岖,便只能妹妹独自前行了。”
景泽回过头,看着仙女姐姐那张温柔的脸,心中忽地涌起一阵不舍。
“多谢姐姐这一路的照顾款待。日后姐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便是,我一定……”
话音未落,一道极其欠揍的声音飘进了景泽的耳朵里。
“嗨!景泽!好久不见!”
那声音又尖又亮,隔着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景泽忙回头去看,只见那个划破船的寒酸男子已将小船靠了岸,正撒开腿往她这边跑,脸上满是兴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嘴里还喊着:“景泽!景泽!是我啊!江染!你最爱的小宝贝!”
景泽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终于认出了对方。
江染!她当年在海底沉渊宫的狐朋狗友之一!
乍见老友,景泽兴奋难言,冲上去便与江染抱在了一处。
“呜呜呜……你居然还没死呢!”
景泽抱着他又蹦又跳,眼眶都红了,若不是江染忽然出现,她都快忘了有这号人物了。
“你都没死,我怎能死!”
江染抱着她又哭又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往景泽肩上蹭了蹭。
“景泽,我好想你啊!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许久许久!”
“是吗?我这些年也是到处找你呢!”
“呜呜呜!感动!我就知道我是你最爱的小宝贝!”
“谁说不是,我的最爱的小宝贝只能是你,呜呜呜……”
二人正抱头痛哭,忽听风声响动,一道金锁自景泽身后飞出,快如闪电,噗地一声,已将江染拦腰锁住,吊上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