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望着他的背影,心下暗自愧疚,只觉自己往日待他着实太过冷淡。
这云逍,虽自恋聒噪,惹人厌烦,却从未害过自己。自初见之时,他便热心待她,为她寻谋生之路,庆元春一事被逐后,也始终记挂她的安危,此番更是主动道出凶手线索,处处相护。
这般好的人,自己往日里却爱答不理,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想来实在过分。
景泽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天大的决心,轻声道:“若是……亲你一口,你便能宽心,那便依你。”
“……!”云逍拭泪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悲色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点头,眼中满是欣喜。
景泽无奈轻叹,道:“你且靠近些。”
云逍依言将脸颊凑了过来,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景泽闭上双目,微微倾身,唇瓣即将触到云逍脸颊之际,忽有一道金光破空而来,硬生生横亘在二人之间。
景泽的唇轻触光障,登时怔住。
云逍也是一脸错愕,神情从期待转为茫然,再从茫然变为震怒,当即暴跳而起,四下环顾,怒喝:“卧槽!何方狂徒,敢坏我好事!”
景泽正自疑惑,忽闻四下再度喧腾,欢呼声、惊叫声、倒吸凉气之声交织在一起,比之方才狐妖出场之时,更要热烈数倍。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侧旋转阶梯,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那人身着一袭黑袍,长发以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面容白皙如玉,俊美无俦。
其容貌之盛,非云逍那般温润儒雅之美,而是带着一股凌厉妖异,暗藏凶险的慑人风姿,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轻抿,似笑非笑,眼神深邃难测,望之便让人心生怯意。
他缓步走来时,周身散出一股无形威压,所过之处,空气仿若凝固,周遭商贩不由自主纷纷后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无人敢挡其前路。
“此人是谁家公子?容貌竟如此出众!”
“看其衣着气度,定是世家大族的贵胄子弟!”
“绝非寻常贵族,你等且感受他周身灵力,强横至极!我等站在这般远处,依旧觉得气息滞涩,难以喘息,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必是江湖中顶尖的大佬人物!”
“天啊,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双腿竟软了!”
众人见了这黑袍男子,全场再度沸腾,女修们更是激动难抑,有的掩面尖叫,有的拉着同伴失声惊呼,更有两名女子,因心绪激荡过甚,当场晕厥,被旁人七手八脚扶住。
景泽抬眼望去,恰好与那男子目光相对。
那人眼神阴翳难明,唇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直看得她心头一紧,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
她慌忙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景泽暗自思忖,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沧溟城流浪、十六湾破庙栖身、凤灵城街市行走、天云山仙盟大会,所历之地,所见之人,尽数回想一遍,也寻不到半分与此人相关的记忆。
可那人为何要用这般眼神盯着自己?
莫非是往日无意间得罪的仇家,此番专程前来寻仇?
景泽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直跳,几欲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云逍没能得偿所愿,本就满心怒火,此刻又见凭空杀出这般人物,容貌气度、出场声势,竟都压过自己一头,心中醋意翻涌,冷哼一声:“何方小子,也敢在此卖弄风姿?瞧他这般阴森模样,定然不是什么善类!”
景泽未曾应声,缓缓转身,背对着笼外。
蔡乔察觉她神色异样,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莫怕,有我等在,定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正是!”
云逍也凑了过来,难得敛去嬉皮笑脸,正色拍着胸脯道,“阿泽妹妹放心,我定然护你周全,绝不让他将你带走!”
江染不言不语,径自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景泽身前,站位恰好遮住下方投来的目光,将她护在身后。
景泽是修行过的人,自那黑袍男子现身的那一刻,她便已察觉到他周身散出的修为气息。
这般顶尖修为,对付云逍、江染等人,怕是无需动手,只需一丝灵力,便可将众人制服。
他们怎么打得过那个男子?
罢了,她心中暗自祈祷,望兄长在天之灵,庇佑他们渡过此劫。
台下狐狸精斜倚桌沿,将翡翠烟枪放在一旁,双手环抱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笑吟吟开口。
“这位公子,莫不是也想要这笼中四人?”
黑袍男子行至赌桌前,淡淡瞥了狐妖一眼。
“我既不要这四人,也不稀罕五百两黄金。”
狐狸精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既不要人,也不要钱财,此人此番前来,意欲何为?她指尖转着烟枪,歪头问道:
“既如此,公子来我这红市赌局,又是为何?”
男子目光抬首,望向穹顶之下的铁笼,修长白皙的手指直直指向笼中那道瘦削的背影,说:“我只要那个妹妹,你给,还是不给?”
狐狸精脸色微变,许久以来,从未有人敢在她的地盘,用这般命令的口吻与她说话。
这红市是她的地界,赌局是她定下的规矩,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这小子何来这般底气?
狐狸精冷笑一声,腰身坐直,将翡翠烟枪重重顿在赌桌之上,竖瞳之中寒光乍现:
“公子怕是初来乍到,不懂这红市的规矩。江湖行走,规矩为大,此地乃奴家的地盘,自然由奴家做主。这姑娘如今在奴家手中,想要带她走,便要赢过奴家!”
她将三枚白玉骰子推向男子,骰子在桌面骨碌碌转动,最终停在对方手边。
黑袍男子垂眸看了眼桌上骰子,唇角微扬。
这区区狐妖,不过盘踞一方红市,若是他纥奚时砚愿意,抬手之间,便可将这整座红市化为齑粉。
只是这般行径,太过粗暴,他的爱徒素来不喜。他的爱徒倾心的,是世间君子风骨,是话本之中为所爱之人赴汤蹈火的痴绝,故而他便陪着这狐妖,演完这一场赌局戏码。
“好。”他缓缓开口,“便依你所言,赌上三局。”
他俯身拾起骰子,握于掌心。
围观众人见状,哗然一片。
方才这些人还顾忌身家性命,不敢上前挑战,此刻尽数置身事外,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只盼着看这一场好戏。
“你们说,这公子为何偏偏只要那姑娘?”
“想来是有旧怨,要将人带回去,狠狠折磨报复!”
“这姑娘到底是何方人物,竟得罪了这般顶尖高手?我倒是有些怜惜她了,以这公子的修为,便是将她挫骨扬灰,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不是嘛,你看那姑娘,吓得面色惨白,躲在同伴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当真是可怜。”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一字不落传入黑袍男子耳中。
男子目光扫过全场,眼底寒芒一闪,道:“尔等休得胡言,若是吓着那个妹妹了,本座不介意将尔等尽数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