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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寒烬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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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景泽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

掌柜温和地笑了笑:“自然是有的,不知二位姑娘想在房中用膳,还是大堂落座?”

此刻大堂里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些行商走卒、江湖人士,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木桌旁,有说有笑地吃着饭、喝着酒。

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大堂暖烘烘的。

蔡乔双腿酸痛沉重,早已倦怠不堪,就近拉过板凳坐下,有气无力道:“便在大堂吃罢。”

掌柜点了点头:“姑娘稍等。”

说完,掌柜站起身来,绕过柜台,径直往后厨去了。

方才他坐在柜台后面,只能看到上半身,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站起来才发现,他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

“真是累死我了!”

景泽将挎包取下来放在桌子上,刚在蔡乔对面坐下,蔡乔便迫不及待地从那掌柜背影上收回目光,凑近她小声道:“看不出来啊,他居然长得这么高!那脑袋都要顶上门框了!”

景泽偷偷瞟了一眼那掌柜的背影,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沉稳而从容,忍不住掩嘴笑了,打趣道:“怎的?瞧着人心动了?要不要我替你问上一问,姓甚名谁,可有婚配,心上有人不曾?”

蔡乔连忙摇头,急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道:“别!我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我就是有些好奇罢了!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上面扯!”

景泽长长地“哦”了一声,斜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信你个鬼!你要是对人家不感兴趣,为什么偷偷看人家?从进门到现在,你的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蔡乔欲哭无泪,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我真的只是感叹他长得高!景泽!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唉?你上次说你日后会告诉我,你包里木盒的来历,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呢!”

景泽微微一顿,思绪被拉了回来。

她好像真的答应过蔡乔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如今闲来无事,正好可以聊聊。

于是她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行吧,这盒子现在也不是什么重要机密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吧。”

蔡乔立马竖起耳朵,双手托着下巴,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嗯嗯!你说!”

与此同时,掌柜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好几碟精致的小菜,外加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如果她们仔细观察的话,她们会发现,这些菜品一点都不便宜,全都是用的上好的食材,可惜她们并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

景泽正沉浸在回忆里,自动略过了掌柜的到来,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缓缓开口说:“这盒子啊,其实是我兄长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掌柜端碗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碗里的羊肉汤微微晃了晃,洒出了少许,溅在托盘上。

掌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快的异样波澜,转瞬便被温润平和的笑意彻底遮掩,不见半分痕迹。

“真是不好意思,姑娘,手滑了,我给你们重新盛一碗吧。”

他歉意地说道,作势要端走那碗洒了汤的碗。

景泽忙制止,笑着道:“不用不用,不用这么麻烦,就这样吧,洒了一点不碍事的,别浪费了。”

掌柜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碗碟一一摆放好,便重新坐回了柜台后面。

纥奚时砚坐的这个位置,离景泽她们非常近,近到只要稍稍侧耳,她们说的任何话,他都能一字不漏地听到。

蔡乔浑然不觉,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你也有兄长么!那、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泽被蔡乔这么一问,那些久远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温暖而带着淡淡的酸楚。

她的眼神变得柔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他啊,是个很活泼、很温暖、很疼爱我的人。从小到大,不管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弄来给我,我做错事的时候,他也从不舍得凶我,他很纵容我……”

她顿了顿,话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酸涩:“他是我最好的兄长……”

或许是景泽的话,勾起了蔡乔那痛苦的回忆,蔡乔的声音也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是啊,我兄长也很疼爱我……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他应该还好好地活着吧。”

听得她二人聊天,纥奚时砚的心尖泛起了一阵苦涩,三年前的记忆,渐渐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彼时海底沉渊宫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宫娥内侍往来奔走,人人面带欢容。

再过七日,便是太子景澄二十三周岁生辰,宫中早早筹备庆典,静待宾客。

太子景澄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不管是过节还是生辰,都要大办特办不说,还要邀请一众亲朋好友参加。

他的太子宫里,常年都是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的景象。他待人真诚,性情活泼,对下人从不摆架子,是整个沉渊宫里最受欢迎的人。

生辰前夕,贴身内侍杨澄奉命前往广寒宫阙递送请帖,事毕满心欢喜回宫复命。

可当他推开太子寝殿大门的刹那,一声凄厉惊叫骤然响彻宫阙,惊飞了檐下栖立的成群白鸽。

只见太子景澄整个人歪倒在书案前的椅子上,面色苍白如纸,两眼无神地大睁着,已经没有了焦距。

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贯穿了腹部,鲜血浸透了他月白色的衣袍,顺着椅腿蜿蜒到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

太子薨了!

一炷香之前太子分明还好好的,还在笑着交代他去送请帖,怎么忽然就薨了呢!

消息传开后,整个沉渊宫炸开了锅。

护卫们里里外外搜查了三遍,把沉渊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刺客的踪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物,只有书案上那个敞开的空木盒子,处处透露着古怪。

那木盒原本是太子最珍视的东西之一,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平日里总是锁在暗格里,钥匙贴身携带。

可如今,盒子开了,太子死了。

景泽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眼含怒气地续道:“于是这个木盒子就成了解开我兄长死亡真相的唯一线索,现在你也知道了,这盒子跟逸归尘有关,可逸归尘是死是活,众说纷纭,只有得到更多关于逸归尘的消息,才能替我兄长报仇!”

景泽的心情,蔡乔太理解了,她也曾失去过至亲之人,也曾被仇恨煎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于是她伸手握了握景泽的手,坚定地说:“无论前路何等艰难凶险,我都与你同行,我相信你一定能手刃仇敌,告慰令兄。”

景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微微一笑,“我也希望有那一天……”

蔡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对了,你方才说你三年前一直生活在海底,你兄长又是什么太子,景泽,你不会是什么人鱼公主吧?你们那个国家叫什么?”

本来挺伤感的氛围,听到蔡乔如此认真地问出这个问题,景泽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哎哟你想哪里去了!我是人!不是人鱼!”

顿了顿,她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茫然:“不过,我听我兄长说,我以前确实是一个国家的皇室公主。但那个国家具体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小,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从来没主动问过,当然,他们也从来没对我主动说过……”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暖意渐消的羊肉汤,一声苦笑:“现在我倒是想问了,可已经没有人能回答我了。”

满堂炭火噼啪轻响,羊肉汤热气氤氲,袅袅白雾模糊了少女的眉眼,也掩去了她眼底深处的落寞凄凉。

柜台幽暗灯影之下,纥奚时砚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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