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默然良久,心头温热的欢喜,一点点凉透散尽。
原来世间最伤人的话语,从不是厉声斥责,而是这般温柔婉转的婉拒,轻柔一语,便足以割得人心头生疼。
景泽半夜被蔡乔摇醒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蔡乔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很近的地方。
“景泽!快醒醒!不好了!着火了!”
景泽猛地睁开眼睛,一股浓烈的烟味儿扑鼻而来,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会忽然着火?”
蔡乔已经穿好了外衣,神色慌张:“先别管这个了!我们快下楼吧!大家都在往楼下跑!”
景泽心中一凛,忙掀开被子,胡乱套上鞋袜,同蔡乔一起往楼下跑去。
楼道里弥漫着浓烟,视线模糊不清,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着火啦!快跑啊!”
“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到底是不小心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哪里知道!快跑吧!保命要紧!”
“这半夜三更的!外面雪下这么大,往哪里跑!”
“就是就是!火已经烧掉两间房间了!幸好还没有出人命!还是快快去厨房打水救火吧!”
尖叫声此起彼伏,驿站已然乱成了一锅粥。楼下大堂里沸反盈天,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而在那一片混乱中,景泽注意到有个人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悠哉悠哉地喝酒。
这人身形纤细窈窕,瞧着应该是个女子,却做男子打扮,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微微压低了帽檐,腰上悬着一把佩剑。
她那淡定从容的模样,与周遭的混乱场面简直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在这紧要时刻,景泽忽然想起了那个少年掌柜。
不知道他跑出来没有?景泽的目光在四下里转悠了一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她心中不由得一紧,赶忙拉住身边匆忙奔走的店小二,急急问道:“你们那个掌柜呢?他可有伤着?”
那店小二被拉得一个趑趄,急得满头大汗,一脸茫然地喊道:“什么掌柜?你说的谁?”
时间紧急,景泽也来不及跟他长篇大论地描述那掌柜的长相,怕对方听不清楚,她提高了声音喊道:“就是长得又帅又高又年轻那个掌柜!你们驿站的!你肯定认识他!你看到他人没有?”
店小二满头雾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姑娘你在说什么!我们店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掌柜!更别提什么又帅又高又年轻的了!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从来就没有过掌柜这号人!”
景泽脑中“嗡”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你说什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店小二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一头扑进了救火队伍里。
蔡乔见她脸色难看得厉害,忙问:“景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景泽一把抓住蔡乔的手臂,手指微微发颤,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来确认自己没有疯。
“刚刚我们进来时,你我都看到那个掌柜了吧?就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你觉得他长得很高那个,你知道方才那个店小二说什么吗?他说他们店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掌柜!”
蔡乔的瞳孔猛地一缩,惊呼道:“什么!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
她的话还没说完,与此同时,那个坐在大堂里默默喝酒的女子,忽然动了。
只见她猛地起身,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奋力拔剑,银光一闪,剑气如虹,直接割破了方才从她身边跑过的一个中年男子的喉咙。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鲜血飞溅,那中年男子浑身一僵,瞪大眼睛,然后“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围观群众愣了一瞬,旋即炸了锅,周围的尖叫声比方才还要大上几倍。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啊!这女的是个疯子!”
那女子冷冷扫了众人一眼,道:“你们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们。我方才所杀之人,正是今夜纵火之人!”
话音一落,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大家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女子,目光在她和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游移,那女子神色坦坦荡荡,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这时有人壮着胆子上前查看,从那中年男子的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和半桶残留的灯油,证据确凿。
于是所有人纷纷松了一口气,转惊为喜,七嘴八舌地道:“多谢女侠救命!女侠是我们的大恩人呐!”
女子随意地摆了摆手,很是不耐烦这些客套话:“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完,她又坐回桌前,继续喝起了酒。
景泽和蔡乔对视一眼,心中都对这个女子生出了几分好奇,两人走过去,在那女子对面坐了下来。
景泽率先开口:“敢问女侠,你怎么知道方才那个男子就是纵火之人?”
女子抬眸淡淡一瞥,“此人负我宗门弟子,私结私情,作恶多端,我一路追杀至此。他穷途末路,无从遁形,便心生恶念,纵火焚驿,欲拖满堂之人同归于尽,卑劣至极。”
原来是有旧怨在前,怪不得这女子能一眼认出纵火凶手。
景泽心中一动,试探着问:“敢问姑娘来自哪个宗门?”
女子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寒烬山,无情宗。”
景泽和蔡乔齐齐一怔,一般出自宗门的人,都见多识广,懂得许多常人不知道的事。
景泽趁热打铁,又问:“敢问姑娘,你可知道逸归尘?”
女子喝酒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看向景泽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你打听这个人干什么?”
景泽正色道:“此人与我有血海深仇,如果姑娘知道关于他的线索,还望姑娘相告。”
女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景泽脸上来回打量,良久,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我们这寒烬山,地理位置偏僻,消息闭塞,哪里能知道这位的事迹?你要想听逸归尘的故事,应该去仙盟,尤其是那位仙盟盟主,南宫苍梧,他那里,肯定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蔡乔眼睛一亮,又有些担忧,道:“我们只要问了,他就能告诉我们吗?”
女子嗤笑一声:“那估计不会,这般秘事,他一个仙盟盟主,又不认识你们,凭什么跟你们说那么多?”
景泽皱起眉头:“这可如何是好?”
女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据说那仙盟盟主,每年都要招收弟子,今年的名额不知道招满了没有。你们可以用弟子的身份混进去试试,只要成为了南宫苍梧的弟子,得到了他的信任,你们的问题,很快就有答案了。”
景泽和蔡乔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亮起希望的光芒。
“多谢女侠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