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潮子的背上、屁股上、胳膊上。潮子蜷缩在床上,抱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着打着,母亲的手慢下来了。
她看着蜷缩在黑暗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看着那个被她打得一动不动的孩子,突然愣住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
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潮子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抬起头,看着母亲。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肿起来的脸上,照在嘴角渗出的血丝上。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还是很平静,像海边的礁石,浪打过来,打完了,礁石还在那里。
“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瞧不起你。”
母亲愣住了。
“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在酒肆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母亲心口。
但潮子说的“像你一样”,不是嫌弃。她说的是:不想像你一样,被男人打,被男人骂,被男人用完就丢;不想像你一样,每天晚上对着那些男人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发愣;不想像你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母亲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看着潮子,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的孩子,看着这个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孩子,看着这个眼睛里还亮着光的孩子。
她突然想起酒肆里那些男人说的话——
“老板娘,你闺女长得可真俊啊。”
“这鼻子这眼睛,以后是个美人胚子。”
“那颗痣长得好,长在鼻子上,勾人呢。”
她以前听了只是笑笑,不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突然觉得心里一紧。
这么好看的孩子,不能拘在酒肆里。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那个破旧的抽屉,从最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本来想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的。
她走回床边,把那几张钱票塞进潮子手里。
“明天。”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天你自己去学校,找老师,求老师收你。”
潮子看着手里的钱票,又抬头看着母亲。
“妈妈……”
“别叫我。”母亲转过身,“我累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穿那件好点的衣服。把脸洗干净。”
然后她下楼了。
潮子坐在黑暗里,听着母亲下楼的脚步声,听着阁楼的门关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票,看着那些皱巴巴的、带着母亲体温的纸。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肿的,疼的。
但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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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潮子起得很早。
她打了一盆水,把脸洗干净,对着盆里的倒影看了很久。脸上还肿着,巴掌印还清晰可见。但她不管了。
她穿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衣服——是母亲去年从镇里买的,当时说“过年穿的”,后来过年没舍得穿,一直压在柜子里。
她对着盆里的倒影,用手指蘸了水,把头发抿了抿。
鼻尖上那颗小痣,沾了一滴水珠,在早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潮子看了那颗痣一眼,没管它。
她把钱票塞进怀里,走出酒肆。
九月的早晨,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她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一步一步往村头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
是健一郎。
他背着书包,站在那里,好像专门在等她。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说,“昨天晚上怎么没来?”
潮子没说话。
健一郎走近了一步,看见了她的脸。
她左边脸颊肿着,红红的,五个指印还看得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妈打的?”
潮子点点头。
健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疼吗?”
“不疼了。”
“骗人。”
潮子笑了,露出白牙。一笑牵动脸上的伤,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还是在笑。
健一郎看着她,看着她鼻尖那颗亮晶晶的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走吧。”他说。
他伸出手。
潮子看着他的手——晒得黑黑的,沾着不知道哪里蹭的灰,但伸得很直,像那天在海边一样。
她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一起,朝村头那所小学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