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整个算盘,只是一颗珠子。木头的,漆成黑色,中间有孔,可以穿在竹签上。但所有人都认得那是老师那个大算盘上的珠子。那个算盘珠子大,比普通算盘珠子大两倍,一眼就能认出来。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是潮子!”
“她偷的!”
“我就说她……”
潮子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颗珠子,看着它,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怎么会有这个。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聪子。
那时候聪子从后面追上来,说“潮子等等我”。两个人一起走。聪子挨她很近,手在她旁边晃了晃。她当时没在意。聪子还问了她几句话,问她作业做了没有,问她昨天去哪儿玩了。
现在她知道了。
潮子抬起头,看着佐佐木老师。
“不是我拿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那些嗡嗡的声音一下子静下来。
“我没有拿。”
佐佐木老师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躲闪,没有慌张,没有那种被抓住的孩子该有的害怕。她就这样看着他,手里托着那颗珠子,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东西——倔。像那天在海边,她妈妈揪着她的耳朵,她仰着头说“没人要就没人要啊”的那种倔。
“把珠子给我。”
潮子走上前,把珠子放在老师手心里。
佐佐木老师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潮子。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下去——那是前几天母亲打的,还留着淡淡的红痕。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直直的。
“我没有拿。”她又说了一遍。
佐佐木老师点点头。
“回座位吧。”
潮子愣了一下。
教室里也愣了一下。
“老师?”聪子站起来,声音尖尖的,“可是珠子是从她口袋里……”
“我说,回座位。”
佐佐木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他看了聪子一眼,就一眼,聪子不说话了,慢慢坐下去。
潮子走回座位,坐下。
她感觉到旁边聪子的目光,凉凉的,像刀子。
佐佐木老师把那颗珠子收进抽屉里,走到黑板前面。
“好了,继续上课。”
他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开始讲课。声音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潮子知道,发生过。
她看着黑板,看着老师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耳朵里是老师的声音,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那颗珠子。在想它是怎么到她口袋里的。在想聪子今天早上挨着她走的时候,手在她旁边晃来晃去的样子。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放在桌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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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后,佐佐木老师把潮子留下了。
不是批评,只是问她:“你今天来的时候,路上碰见谁了?”
潮子说了聪子的名字。
佐佐木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老师。”潮子看着他,“您相信我吗?”
佐佐木老师摘下眼镜,慢慢擦着。
教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做什么事都不着急。
“你站在那儿的时候,眼睛很干净。”他说,“拿了东西的人,眼睛不是那样的。”
潮子低下头。
“老师……”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潮子抬起头。
佐佐木老师把眼镜戴上,看着她。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但潮子能感觉到那目光是暖的。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他说,“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偷了东西的,没偷的,说了真话的,说了假话的。时间长了,看一眼就知道。”
潮子听着。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躲。”佐佐木老师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没有拿。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潮子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被晒的黑黑的。但那双手是干净的,没有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去吧。”佐佐木老师说,“路上小心。”
潮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佐佐木老师已经低下头批改作业了。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潮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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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聪子没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聪子来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都不看潮子一眼。她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到老师讲到的那一页,动作比平时慢,比平时轻。
后来潮子才知道,佐佐木老师去了聪子家,和她父母谈了话。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聪子回来后,不再和她说话,也不再靠近她。她们坐在一起,但中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聪子有别的办法。
那天放学后,潮子去井边打水。井台边上蹲着几个女孩,是聪子和她的几个朋友。她们看见潮子来了,声音突然大起来。
“……听说她妈妈是酒肆里陪酒的。”
“那种女人生的孩子,手脚不干净也正常吧?”
“就是,她妈妈那种人,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我爸说,酒肆里的女人,都是不要脸的。”
“她爸是谁啊?没人知道吧?”
“野种呗。”
笑声。
潮子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水桶。
几个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叽叽喳喳地走了。聪子走在最后,经过潮子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胜利,有得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是心虚吗?潮子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聪子走远。
井台边上只剩她一个人。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
潮子慢慢把水桶放进井里。绳子勒进手心,疼。她把水桶提起来,水很重,她的手抖着,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脚。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被水打湿的脚,看着脚上那双破旧的木屐。木屐的带子断了,用麻绳接上,麻绳也快磨断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潮子。”
是健一郎。
他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我来。”
潮子没说话,跟在他后面走。
健一郎提着水桶走在前面,步子稳,水不洒。他从小就帮家里干活,打水这种事儿做惯了。
走了一会儿,健一郎说:“她们说的那些话,别听。”
潮子没应声。
“我奶奶说,人嘴两张皮,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潮子还是没说话。
健一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晒得黑黑的脸上有汗,从额头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那种她熟悉的光——像那天在海边,他说“把小潮嫁给我吧”的时候。
“潮子。”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信你。”他说。
潮子看着他。
“你没拿。”
潮子还是看着他。
“我知道。”
潮子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露着白牙的大笑,只是嘴角轻轻动了动,眼睛弯了弯。但那一瞬间,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走吧。”她说。
健一郎点点头,提着水桶,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过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过村公所,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树。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酒肆的布帘在前面晃着。天快黑了,里面已经亮起灯。有人影在帘子后面晃动,有笑声传出来。
健一郎把水桶放在酒肆门口。
“明天见。”
“嗯。”
潮子看着他转身。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潮子。”
“嗯?”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潮子愣了一下。
“一起上学。”
健一郎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看不见了。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酒肆。
酒气扑面而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喊“老板娘”。妈妈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笑,看见她进来,眼睛往楼梯那边瞟了一下,意思是“快上去”。
潮子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男人,看着那些酒瓶,看着那些烟雾。
有人看见她,喊了一声:“哟,老板娘,你闺女这么大了?”
妈妈笑着应了一句什么,潮子没听清。
她低下头,从人群边上挤过去,爬上楼梯,钻进阁楼里。
阁楼里很黑,只有从小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她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笑声,碰杯声,妈妈的声音,男人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颗珠子从她口袋里被掏出来的时候,她有多惊讶。她想起聪子看她的那一眼。她想起那些女孩在井台边上说的话。
“野种呗。”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楼下又传来一阵大笑。
潮子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想,明天早上,健一郎会来接她。
她闭上眼睛。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