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看向楼梯那边。
“她……”
“嗯。”
森本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庆子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正在收拾那些碎玻璃。她的动作很慢,手在抖。
“老板娘。”森本说。
庆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什么事?”
森本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我是东京来的摄影师。”他说,“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庆子看着那张名片,没动。
“帮忙?”她的声音哑哑的,“帮什么忙?”
森本沉默了一下。
“那个女孩。”他说,“您女儿。”
庆子的手停住了。
“她……”森本斟酌着措辞,“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很特别的东西。如果以后有机会去东京……”
“东京?”庆子打断他,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去东京干什么?去给人陪酒吗?”
森本没说话。
庆子低下头,继续收拾碎玻璃。她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她好像没感觉到。
“我女儿要读书的。”她说,声音低下去,“我供她读书,不是让她……”
她没说完。
森本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见这个女人手上的血,看见她佝偻下去的背,看见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几十年。
他把名片往她手边推了推。
“收着吧。”他说,“万一呢。”
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小林凑过来小声问:“她会联系您吗?”
森本没回答。他看着楼梯的方向,看着那个刚才女孩消失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
---
阁楼的门被推开,又被重重关上。
潮子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站稳了,转过身,看着母亲。
庆子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月光从小洞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啪。”
一巴掌。
潮子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她没动,没说话,就那么侧着脸站着。
“啪。”
又一巴掌。
“我让你读书——”
庆子的声音在抖,在颤,像一根绷紧的线。
“我让你读书是让你去陪酒的吗!”
她抓起桌上的东西,往地上砸。
是那个破旧的搪瓷缸子,“哐”的一声,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潮子脚边。
她又抓起一个,是潮子用来装贝壳的罐子——那是健一郎送她的,里面装着他们一起在海边捡的贝壳。罐子砸在地上,碎了,贝壳滚了一地。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
庆子的声音变成了喊,变成了吼,变成了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我被人骂,被人看不起,我认了——”
她又砸了一个东西,是那个油灯。油洒出来,流了一地,屋里暗下来,只剩从小洞里照进来的那一点月光。
“我让你去学校,让你学写字,让你将来不用像我一样——”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倒好!”
她冲过来,一把揪住潮子的衣领。
“你倒好!你给那些人敬酒!你当着那些男人的面喝酒!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那些男人在想什么!”
潮子看着她。
月光照在庆子脸上,照在她扭曲的五官上,照在她眼角的皱纹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她从来没见过的绝望。
“妈。”
潮子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把你推倒了。”
庆子愣住了。
“他把你推倒了。”潮子又说了一遍,“我看着你倒在地上。”
庆子的手松了一点。
“我看着那些碎玻璃。”潮子说,“我看着那些人笑。”
她的手完全松开了。
“我什么都没想。”潮子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就是……不能让人那么对你。”
庆子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潮子脸上,照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直,里面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那种礁石一样的东西。
庆子的手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转身,拉开门,冲下楼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阁楼里安静下来。
潮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地上都是碎的东西——搪瓷缸子,贝壳罐子,油灯,还有那些洒了一地的油。屋里有一股煤油的味道,混着霉味,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汗味。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碎了的贝壳。
有一个贝壳滚到她脚边,是白色的,有粉色的纹路,是她最喜欢的那个。那是健一郎在礁石缝里找到的,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好看,给你”。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
贝壳还完好,没碎。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攥紧。
她走到床边,坐下。书包还背在肩上,沉沉的。她把书包放下来,打开,里面是课本和作业本。明天要交的算术题,还没写完。
她看着那些作业本,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笑声,碰杯声,还有母亲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笑,那种和平时一样的笑。
潮子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她把作业本拿出来,翻开,拿起笔。
手在抖。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不像字。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那个小洞前面,踮起脚,往外看。
外面是夜晚,天已经黑了。对面那片草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把窗户推开一点。
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凉凉的。
她站在那里,让风吹在脸上,吹在肿起来的那半边脸上。
楼下,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她握着那枚贝壳,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草窝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是灯笼。
是健一郎的灯笼。
那光举起来,晃了晃,像是打招呼。
潮子看着那光,没有挥手,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那光灭了。
但潮子知道,他还在那里。
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作业本还摊在那里,算术题只写了半道。
她把本子合上,躺下来。
手心里还攥着那枚贝壳。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走去镇上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