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演员的身体就是乐器。”潮子把抹布放进水槽,“他让我们用脚掌踩地板,听鼓点,做慢动作转身——一节脊椎一节脊椎地转。他说身体不会撒谎,你站在镜头前面,脚底下飘不飘,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
清源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这个老师说得对。投球也是,重心不稳,球就乱飞。我们教练也整天说,脚底下要生根——演员和投手,原来在这件事上是一样的。”
典子在旁边擦吧台,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她把抹布翻了个面,对潮子说:“你这丫头横滨东京两头跑,训练完了手都抖成那样还来帮我端盘子。就是闲不住。”说着又低头去擦咖啡机,声音从机器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不过每周往这儿一站,店里生意倒是比以前好了。也不知道那些男孩子是来喝咖啡的还是来看人的。”
潮子一听,漂亮的眼睛迅速看了清源一眼。他还是那副坦荡的样子,嘴角挂着一点笑意,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不自在。她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从那天起,每个周六下午,清源成了咖啡店里固定的客人。他每次来都点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偶尔他会在潮子擦桌子经过的时候跟她聊两句——问她这周的训练怎么样,问她电影学校的课程,问她夜校的考试准备好了没有。典子后来跟她说:“那个棒球小子,原来不是不爱说话,是没见到想说话的人。”潮子的脸当场就红了。
铃木忠志的课上到第三周的时候,潮子的小腿已经不抖了。
身体终于学会了怎么在鼓点里呼吸。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她像一艘暴风雨里的小船,东倒西歪,每一个拍子都踩在节奏的缝隙里。现在她站在第三排,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脚掌落地的瞬间和旁边的橘杏几乎同步。
地板在他们脚下震动着同一个频率,二十几个人的呼吸凝成一股有规律的潮汐。她现在知道铃木说的那句“身体不会撒谎”是什么意思了——当所有人的脚掌在同一个瞬间落地,那种力量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用肌肉、骨骼、肌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开始期待这门课。虽然每次下课还是会趴在桌上动弹不得,但趴着的时候她不再觉得自己是掉队的那个。
今天的练习是慢动作转身。铃木站在队列正前方,手里握着那根从不离手的竹剑,剑尖朝下抵在地板上。
“转身,不是转头。用脚跟着地,重心从脚跟移到前脚掌,膝盖、股关节、腰椎、胸椎、颈椎——一节一节转过去。头是最后转的。哪一个部位先于上一个部位转,就说明你在偷跑。身体不会等你。”
他做了个示范。整个人像一扇缓慢转动的门,从脚踝到头顶,每一节关节都在自己的节奏里独立运动,流畅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学生们开始练习。排练室里一片寂静,二十几个人用极慢极慢的速度转身,像一群在琥珀里移动的雕像。潮子把脚跟踩实,重心慢慢往前移,膝盖开始转——然后是股关节——然后是腰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在一节一节地拧动,肌肉在这种极慢的速度里被迫拉长、收缩、保持。后背的汗顺着脊柱往下淌,腰部的肌肉开始发酸。然后她的肩膀忽然往前冲了一下——太快了,比胸椎的转动早了半拍。
铃木没有看她。但竹剑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声。
“从头来。”
潮子把手放回身侧,重新开始。
她把脚跟踩实,重心前移,膝盖开始转。铃木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停了片刻。他没有说什么。但他拿起竹剑,轻轻在掌心敲了一下,转身走向队列的另一头。
第二遍。她的脊椎一节一节转过去,肩胛骨在背后收紧又松开。头在最后一刻才转过来,视线平视前方。铃木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但他眼底有一道极淡的光闪过,像在说:嗯,这才对。
下课铃响的时候,潮子站在排练室门口喝水。石川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下周下北泽有个帐篷剧团的联合展演,”他说,“铃木老师让我们各自组队参加。我写了个短剧——你演不演。”
“当然演。”潮子把水壶拧上,没有犹豫。石川写的剧本,她信得过。而且她也很想知道,这个在野毛町地下酒吧里把三味线弹成一把没有刀鞘的刀的鬼才,写出来的短剧会是什么样子。
石川点了点头,又说:“不过得让你变一下装。”
“变装?”
“变成男孩子。”石川的视线往下挪了一点,瞄了一眼她胸口的位置,然后迅速撇开,耳根浮起一层很不明显的红。
他没把后半句话“好像有点困难”说出口,以前在她面前那种心直口快换来的巴掌他还记得。
潮子挑起眉毛。“没问题啊。”
石川把视线拉回她脸上,嘴角微微一弯。“星期一下午乐器教室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