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用手挡着额头看天色。雨丝斜斜地穿过路灯光，打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水花。附近没有什么可以躲雨的地方——这条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卷帘门紧锁，只有自动贩卖机在雨里亮着一排红色的灯。

“那边。”清源指了指巷口那个红色的电话亭。

两个人跑过去。电话亭的门是老式的那种推拉折门，清源用力拉开门，潮子侧身钻进去，他跟在她后面挤进去，反手把门拉上。电话亭比现在常见的公用电话亭要窄得多——里面只有一部投币式黑色电话，墙上挂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号码簿。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胸膛之间只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雨打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把外面的街灯和霓虹招牌揉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和黄色。整个电话亭像一个被水包裹的玻璃盒子，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开衫被雨水浸透了，贴在手臂上。里面的碎花衬衫也湿了，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领口下面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她的头发沾了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过膝的深色裙子下摆也在滴水，白色中筒袜湿了一半，水渍从袜口往上蔓延，黑色皮鞋上溅了泥点。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低着头，眼睛低垂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因为距离。

清源的身体太近了。他的肩膀宽阔，站在电话亭里几乎占了一半的空间。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是那种运动型身体特有的、从皮肤底下往外蒸腾的温度，把潮湿的空气烘得干燥了一点。

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上方，每一次呼出的气息都拂过她的头发，落在她的太阳穴附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皂混着一点点汗水被雨冲淡之后的干净气味。

清源低头看着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把手伸到领口，拉开拉链，把棒球夹克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夹克太大了，袖口垂到她手指尖以下，肩线落在大臂中段。夹克里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干燥的，从她的后背蔓延到手臂。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清源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玻璃上的雨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源君真的很刻苦啊，”她说，声音比平时快一点，像是在填补某个不愿意让它安静下来的空隙，“每次来都在看书。”

“早上五点钟起来训练，练完了脑子里全是战术和跑位。只有看书能换换脑子。”他顿了顿，“不过在家里看不了几页就走神。咖啡馆不一样——坐在这里，周围有人走动，杯子偶尔响一下，反而能看得进去。”

他看了一眼靠窗那个位置。“这学期每次考试前都来这里复习，效率比在家高。”

清源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水。沉默了片刻。

“还有，因为每周都有想见的人，”他说，“所以不觉得辛苦。”

潮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那种湿润的、透着水汽的亮。睫毛上还沾着极细的雨珠，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像藏了一小片海——干净的、深不见底的、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然后折成碎碎的光点。

她有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清源只觉周身被她的气息包围了，像雨后泥土渗出的清凉，又像海风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咸。他一个在投手丘上从不晃神的人，此刻却像跌入了深海，胸口发闷，透不过气。

然后她低下头。眼睫毛遮住了那双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他夹克的袖口里微微蜷起来。那件夹克的袖子太长，把她攥着的手指全部包在里面。

清源转过脸，重新看向玻璃外面的雨。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心动。这个女孩犹如一道清晨的光，毫无预兆地闯入他十八年来只有棒球的世界。他有耐心，慢慢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把这句话收进投球前的深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