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灯光转暗,追光变成一束冷调的蓝色。玛丽站在舞台中央,带着是一种更沉、更沙哑的声调开始讲述。
玛丽年轻时在一家路边的快餐店当女侍应。他虽然是男孩身,但已经穿上了女士内衣、内裤和罩衫,活脱脱一个女孩子。所有侍应生里,只有克子对他友善,借他衣服、和他一起洗澡。
但随着玛丽出落得越来越美,克子开始嫉妒了。她看着镜子问谁最美,镜子每次都回答“玛丽小姐”。克子气疯了,把镜子摔碎在水泥路上,看着卡车把它碾成粉末,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一天晚上,克子钻进玛丽的被窝,玛丽没有拒绝。
然后克子像找到了宝藏一样弹起来,拧亮灯,扯开嗓子尖叫:“见鬼啦!大家快来啊!来看玛丽的身体!”
所有的女侍应生都跑来了。玛丽绝望地俯下身子,想遮住自己,像一只被识破尾巴的狐狸。
克子瞪着充血的眼睛,指着玛丽腿间:“这家伙还管自己叫女孩子!这家伙管自己叫女孩子!”其他女孩们立刻跟着哄堂大笑。
玛丽再也无法忍受,冲出去跑进漆黑的马路。
在那个夜晚,他发誓复仇——要让克子尝到和自己一样的残忍和羞辱。
原来,欣也是玛丽雇人强了克子后生下的孩子。
玛丽把他当作复仇工具来抚养。
清源坐在黑暗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他以为玛丽只是一个古怪的、偏执的异装癖,但听完这段往事,他忽然发现,刚才浴缸里那个刮腿毛的“男妓”,那每一道剃刀划过的痕迹,每一声对镜自怜的“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都不是因为自恋。
他是一个被当众剥光过的人,所以他要把每一个人都剥光;他尝过被羞辱到再也无法做自己的滋味,所以他要把他人的自我一寸一寸碾碎。
现在再看玛丽让欣也追蝴蝶、逼他叫“母亲”、把他当女孩养,感受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被严重伤害过的人,在用尽全力把同样的伤口复制到另一个人身上,以此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力量。
复仇的对象不是克子,是世界。而欣也是复仇的工具,也是复仇的纪念碑。
清源在这一刻竟然对玛丽生出一丝理,他理解了一个被塞回男人身体里的女人,如何在众人哄笑声中,把余生活成一场对全世界的复仇。
接下来的一幕是清源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潮子饰演的欣也站在舞台中央,她听到了真相,追光把她照成一片惨白。
她无助却又无比清醒地说:“我看到了那个用谎言粉饰了一切的那个世界,在那里我已苍老,比现在苍老很多,干燥之花也已垂暮,已无人歌唱香颂。”
她漫步向前走着,仿佛在触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声音飘忽而空洞,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我的妈妈已经死去,为了祭拜我妈妈的坟墓,我要去买白色的花朵。”
当白冠蝶走到她身边试图抱住她时,潮子伸出手死死掐住了白冠蝶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上。
白冠蝶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裙摆在地板上蹭出一道道褶痕:“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她的手没有松。她的面目在此刻是平静的狰狞。眼睛大睁着,瞳孔失焦,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所有的力气都在手上,脸上只剩一片近乎空白的专注。
然后她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肮脏,太肮脏了。你是没来得及化妆的老鼠。”
“我是爱着你的人啊!我想得到你!”
“什么都别说了。我什么也不想看到了。”潮子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拔高,从胸腔最深处被生生绞断之后挤出来的声音,破了音,碎了节奏,每一个字都在发抖。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溢出来,在追光下像两片碎玻璃挂在脸上,她睁着眼,泪水和台词一起往外涌,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只剩一片被彻底摧毁之后的无边的空洞。
“我不需要你的爱。我不需要。”
白冠蝶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他死了。
然后她低下头,在死去的白冠蝶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落在死去少年的脸颊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停在石头上。不是爱,不是安慰,不是告别。
是献祭。
一个标本师在自己刚完成的蝴蝶翅膀上,用嘴唇确认它已经不再挣扎。
清源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想起欣也追蝴蝶——追到了,就把它关进福尔马林罐子里杀死。现在欣也在对自己做同样的事。
他把自己最后可能爱一个人的部分,杀死了,钉住了,献给这个荒诞的世界当祭品。
然后欣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表情平静得可怕,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这个得做成标本。我要去找我真正的妈妈——然后把她也做成标本。”
他跑了出去。台下的空气被抽干了。
刚才后排偶尔有过的笑声已经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观众被钉在椅子上,像一排沉默的标本。
帐篷入口处有一个瘦高的身影。那人正是唐十郎。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出戏。
原本他是来看潮子的。杂志上那个站在窗前看海的少女,初江——清纯像一朵晨露未干的栀子花,妩媚又像水面一触即散的月影。
那样的美是易碎的,是让人想用相框裱起来、放在书架上每天看一遍的。谁不喜欢漂亮的少女呢?任何人都有追求美的权利,所以他收藏了那本杂志,放在剧团帐篷的木桌上,被翻得起了毛边。
但今晚,杂志上那个少女把头发剪了。她穿着背带裤和短袖白衬衫走出来,变成了一个少年。然后把这个少年心里最后一根弦拧断在舞台上,把另一个少年掐死,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站起来说——“这个得做成标本。”
唐十郎靠在门框上,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那朵栀子花,那个易碎的水中月,亲手把标本框砸碎了。
不是变成蝴蝶飞走了——是变成了一把刀。他喜欢的那个“漂亮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定义的演员。
他发现自己被震住了。原来的喜欢太轻了,轻得只够放在杂志封面上。现在这个女孩用一场戏把他对“美”的理解连根拔起,扔在了舞台上。
有意思。他把手指从口袋里松开,嘴角慢慢弯起来。太有意思了。一个能把他吓一跳的少女,比一个漂亮封面女郎珍贵一百倍。
唐十郎微微眯起眼睛。
等到最后这一幕,所有人都在制造标本,所有人都在献祭——牺牲别人,也被别人牺牲。这不是在写角色,这是在写人性最底层的纹路。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着,像在掂量什么东西。
这是谁写的剧本。那么变态,那么不可思议。不是那种安全的、被驯化过的戏剧,而是一种冲撞固有秩序的勇气与想象力。
他浑身发颤,仿佛看到一把好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刃反光刺进眼睛——那种让人瞳孔收缩的兴奋。他发现了什么?一个创作鬼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