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搁下笔,靠进椅背,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第一个二十出头,白净斯文,穿一身直裰,安安静静站着。眼珠子却不住地往案上那堆文卷上飘。这眼神,太仆寺那帮管库银的,看银锭子便是这眼神。
“读过甚么书?”
“回老爷的话,小的读过《四书》《诗经》,略通文墨。”那人答得流畅,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矜持。
“会写文卷?誊抄公文?”
“会的。小的在县里做过两年书吏,往来文书、告示榜文,都经手过。”
张居正点了点头,未再问。衙门里混过的,这种人,心思太活,眼珠子转得太快,嘴皮也利索。用好了是个帮手,用不好翌日他案上的字就满京师飞。
他如今处境,容不得这等变数。
第二个年长些,面皮粗糙,手上茧厚,一看就是做惯粗活的。立在那里手足都不知往哪儿放,问一句方答一句。
“认字么?”
“认、认得几个。”声音带着乡音。
“多少?”
那人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百家姓、千字文,还、还有几本账……”越说声越小。
张居正不再问。长相太粗,人也木讷。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站着发愣。放在外院做些洒扫搬运尚可,进书房伺候笔墨,不行。
第三个年纪最轻,瞧着十六七岁,瘦,黑,但骨架匀称。穿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褐。立在那里,不卑不亢,背挺得直,眼神清正。问他话,答得也利落,不疾不徐。
“读过甚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都背得,《论语》读了一半,后面的还未及学。”声音清朗,口齿清楚。
“家里做甚么的?”
“父亲是个童生,考了几次未中,在家教几个蒙童糊口。前年没了,母亲给人浆洗衣裳。小的到京师来,想寻个活计,贴补家用,也让母亲轻省些。”
“会煮茶么?”
“不会。”那孩子摇头,眼神坦诚,“但可以学。小的学东西快,也不怕吃苦。”
张居正看了他片刻。这孩子话不多,也不怯,问甚么答甚么,不添油加醋,不刻意讨好。身上无前头那个的机巧钻营,也无中间那个的木讷畏缩。
是个老实本分,可堪雕琢的。
“就他罢。”张居正对游七道,“叫什么名字?”
“周知白。”少年抬起头,目光坦然。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张居正微微颔首,“倒是个好名字。老子的话,你父亲取的?”
“是。父亲说,不求我显达,但求明白事理,恪守本分。”
“带去安置,教教规矩。”张居正对游七道,“明日来书房当值。”
周知白只抬头安安静静看了张居正一眼。然后他低下头,跟着走了。
张居正坐椅中,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可比那丫头……还是差远了。那丫头聪慧却不张扬,懂规矩又有自家想法。练字看书也勤,不懂就问,能举一反三。更难得是懂道理,明白朝局利害,偶尔会有自己的主张,也不知是从哪卷书里、或是从何处历练出来的见识。
不对。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其实她明明哪条都不合一个书童的要求。
来历不明,身有嫌疑,心思难测,偶尔还有些离经叛道的言语。用她,本就是权宜之计,是步险棋。
他本不该留她,更不该……生出些无谓的牵念。
也不知她这会儿到哪了。可出顺天府了?走的水路还是陆路?银子够不够?一个丫头孤身南下,路上会不会出事?那些船家、车夫,会不会见她孤身女子,起歹意?她那个人,瞧着机灵,可终究年轻,又长得……招眼。
让她走是对的。他对自己说。流言蜚语,慢慢就熄了。隐患,也除了。她自己要走,那就断干净,对谁都好。
派人去寻?授人以柄,徒乱布局。他如今在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暗箭等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张居正,你甚么风浪没见过?甚么人没遇过?还为一个小丫头乱了心神?可笑。
但她去了哪,他得知晓。
他放下笔,对自己解释。她毕竟在他府上待了那般久,耳濡目染,知些不该知的事。万一落在甚么人手里,被有心人利用,也是麻烦。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若是被人欺负了,也没个依靠。她那个人,瞧着机灵,其实傻得很,之前就被人贩子拐过,若非遇见他……
张居正提笔,在王崇古的来函上写上“着该部详议,务期妥便,毋启边衅”。
良久。
他放下笔。
“姚旷。”
“在。”
“挑两个得力、嘴严的,”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湘妃竹上,“暗中跟着顾小满。从她出府那刻起,跟紧了。别惊扰,只探明她落脚在哪、日常做甚。每到大地方,遣人回报。”
“记住,只跟只看。非性命攸关,不许现身,不许插手。”又顿了顿,声低了些,“确认她平安。”
“是。”姚旷躬身退下。
八
二月初三,午时刚过。
姚旷进来时,张居正正在戚继光那份蓟镇防务图稿上核算物料。北边用钱跟流水似的,国库就那么点家底,得掰着指头算。
“老爷,天津卫回报,人已上了南下的船,往济宁去了。”
张居正笔未停。
“继续跟。”
姚旷应了。
门轻轻合上。
船应该过沧州了,他想。这个时节南下,运河该解冻了,水路好走。
九
二月廿八,暮色沉得很。
姚旷又来了,神色里带着说不出的异样。
“老爷……最新消息,顾姑娘,没去广州。”
张居正手中的笔停了。
“她在淮安下了船,转陆路,过凤阳,在应天府停下了。”姚旷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天府,留都。
非广州府。
张居正慢慢放下笔。
忽想起那丫头说她家在广州。从第一日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偷亲不易、幼时读过书、广州的蚝壳墙……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又想起她上元节喃喃道“五百年前……”当时只当是小女儿家无心的感慨,如今想来,字字蹊跷。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半真半假?
她骗了他。
张居正,你竟被个小丫头,骗了这么久,骗得这么彻底。
怒意自胸口往上涌,像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长廊。
忽地,他想起那封他尚未打开过的辞呈。那日她呈上,他搁在案头,后来被文卷压下,再后来……他竟忘了。
他起身,快步走到多宝阁前,推开那摞文书。最底下,压着一个素白信封,边缘已有些卷曲。
他展开,这辞呈,墨迹像是已写了很久,早已备下。
她何时萌生了去意?是从何时开始,一面在他面前恭顺勤勉,一面却在暗中谋划离开?只是等这一个时机,等流言起,等他疑,然后顺理成章地抽身?
现下他全明白了。
她就是想离开,想去南京。
那点盘缠,去广州够她活半载,去南京更是绰绰有余。
她倒是会算账,拿他给的银子,去了她自家想去的地方,过得逍遥快活。
张居正闭上眼,深呼吸。手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
是派人去南京将她“请”回来?以甚名义?一个书童值得大学士大动干戈?传出去,徒增笑柄。
是写信斥责?质问她为何欺骗?他张居正,何时沦落到要与一个小女子计较口舌、纠缠是非?
还是就当从未识得此人,任她在南京自生自灭?
“人不用撤。”他睁开眼,声音比平日更沉,“继续盯着。她每月做甚么、接触甚么人。尤其是跟官场有无瓜葛,哪怕是末流小吏、闲散勋贵,都要留意,随时报我。”
“是。”姚旷迟疑了一下,抬眼问他,“老爷……要不要派个更得力的人去南京,寻个由头,当面问问顾姑娘?毕竟她在府上待了这些日子,若有什么不妥……”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又顿住,放下。
问甚么?问她为何骗他?问她到底是谁,从何处来,想干甚么?在张府这些日子,是躲避,是利用,还是……也有过片刻真心?
问了又怎样。她既已决意离开,既已选择欺骗,那答案,还有何意义。
“不必。”他拿起笔,重蘸墨,“盯着就行。确保她平安。”
姚旷退了出去。
张居正低头看着手边的信函,字在眼前晃,一个都看不进。
她也许从开头就骗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精心编织的网。他却像个傻子,一步步走进去,还觉得这网织得巧妙,这丫头可堪雕琢。他甚至派人跟着她,怕她路上出事,被人欺负。
她倒好,半路拐了个弯,在他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张居正忽想起,她还在书房练字时,有次抄《桂枝香·金陵怀古》,忽搁下笔,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轻声说:“先生,南京的秦淮河,晚上都是灯火和人,画舫笙歌,比北京可热闹多了。”
他当时在批阅公文,只淡淡道:“南朝金粉,靡丽之地,有何可羡。”
如今想来,她那话里,分明藏着向往。
而他竟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