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网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鲜网小说网 > 张居正,言官又闹了 >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谁道香山盟誓在,风沙满袖不胜悲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谁道香山盟誓在,风沙满袖不胜悲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

话说隆庆六年三月,北京城的风沙大得吃人。

文渊阁的窗纸被狂风卷着砂石扑打。外头的天灰蒙蒙一片,浑似蒙了层脏布,日头成了个模糊的昏黄光晕,悬在紫禁城飞檐上头,有气无力地照着。

值房里炭盆早撤了,可阴寒还渗在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往上冒。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案头。潘晟的辞疏在那儿搁了整整三日,纸边微微卷起。

旁边还摞着三道弹章。

宋之韩领着给事中贾待问、匡铎,连番上阵。

“徇私失职”“不称台辅”“辜负圣恩”,字字诛心。

不多不少,恰是三日一道。像约好了时辰,算准了火候。

潘晟是他的座师,做到礼部尚书。打潘晟,打的岂止是一个老臣的脸面?打的是他张居正在朝中的根基。

他靠进椅背,闭目。有些事还是躲不掉。

可这一刀砍下来,刀刃入肉的钝响,疼的终究是他,是这盘早已看透却不得不下的棋。

二

二月以来的事在脑中翻搅。

先是御史汪惟元,那道讥刺“执政之臣不当为操切,报恩仇”的奏疏。话说得隐晦,可明眼人都知指的是谁。

高拱当日便将汪惟元召至文渊阁,当面怒斥。

骂声透过值房单薄的板壁传过来,震得窗纸都在颤。

“妄议朝政,沽名钓誉”八个字骂完,高拱便当场拟了个按察佥事的外缺,将汪惟元逐出京师。

从召见到发落,不到半个时辰。

“汪惟元是疯了么?”同僚私下这般议论。

张居正没说话。

疯?未必。那是在试探。试高拱的底线,也试这潭浑水的深浅。

这把火,不是他点的,可火星子已溅到脚边。

接着是尚宝司卿刘奋庸。高拱的河南同乡,裕王府旧人,本该是最贴心的自己人。谁知竟上疏直言,说高拱“太阿不可付人”“专擅太过,恐险邪权势之党转成其奸”。

这道疏一上,满朝侧目。连潜邸旧臣都站出来说话了,这分量,非同小可。

更要命的是前几日,户科给事中曹大埜那道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弹劾高拱“大不忠十事”,从侍病不敬、纳贿招权,到陷害徐阶、擅杀无辜,桩桩件件,写得字字见血。

竟像是有人将高拱这些年所为,一笔笔都记在账上,此刻翻将出来,要算个总账。

想罢。

张居正放下手中那份私下誊抄的疏稿。

汪惟元、刘奋庸、曹大埜,三波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步步紧逼。

不是巧合。分明是有人想在这权力将倾未倾之际,试探虚实。

他们以为幕后是他。高拱,怕也如此以为。

三

窗外的风沙忽又大作,噼啪砸在窗纸上。中书舍人又悄声进来,他抬手止住。值房里只他一人,高拱去了乾清宫。

皇帝的病又重了。

他闭目,深吸一口凛冽寒气。

一个多月前,闰二月十二,皇帝出御皇极门时骤然发病,呕血昏厥,一度危殆。急召他与高拱入乾清宫,交代身后事。那日高拱跪在御榻前,紧攥朱载坖枯瘦的手,哭得浑身发颤,涕泪纵横。

皇帝亦垂泪,气息微弱地嘱托:“先生……要好生辅佐太子……”

九年讲读,从裕王府到文华殿,这份师生情,是皇帝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倚仗。故此,高拱敢这般张扬,敢这般独断,敢将潘晟逼至绝路。

傍晚,司礼监传出消息:曹大埜的奏疏,留中了。

不批,不发,不议。

这是皇帝的态度。他不信,或不愿信。高拱是他的人,是他最倚重、托付江山的老师。

皇帝还能保高拱多久?这隆庆六年,又能撑到几时?

他独坐值房,只能等。等风停,等沙落,等那几道试图烧穿殿阁的火焰,自己燃尽,或……将一切焚为灰烬。

四

又一日,张居正正在整理一叠题本,将需急办的拣出,不紧要的暂搁。

门忽被猛力推开,砰然巨响,震得案上笔架嗡嗡轻颤。

高拱大步踏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脸色铁青如生铁。

他一语未发,径直走到张居正案前,将一份文书狠狠摔在摊开的题本上。

是奏疏草稿,宋之韩的笔迹,张居正认得。

“论大学士张居正交通徐阶、阴结内宦……”

他拿起,逐字看下。说他与致仕的徐阶书信暗通,说他与司礼监秉笔冯保有旧,说他在内阁事事与首辅相左。

有些是事实,却无实证实据,通篇捕风捉影。既无实据,他又何需认?

他将草稿轻置案上,抬首。高拱立于面前,身形如山压来,呼吸粗重。

“太岳,”高拱开口,“你可知,此疏一上,直达御前,是何后果?”

张居正静静看着高拱,未发一言。

“交通徐阶,阴结内宦,事事与首辅相左。”高拱重复,“这三条,任一条都足以让你滚出文渊阁,滚回江陵老家!你就不惧?!”

“惧什么?”张居正反问。

“惧此疏直达御前!惧陛下如何看待!惧……”高拱骤停,目光如钩,死死攫住他,“惧我保不住你!”

“保我?”张居正反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肃卿兄要保我什么?”

高拱似被这反问刺中,怒意勃发,猛地转身至窗前。片刻,又霍然折回,带起袍角翻飞。

“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张居正打断了他,起身与高拱平视。

高拱一步跨前,一把攥住他袖腕。力道极大,攥得骨节生疼。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逼至眼前,眼底血丝狰狞:“张太岳,你与我说实话!汪惟元、刘奋庸、曹大埜,这些人,是否你所指使?!是否你在背后捅我刀子?!”

张居正并未睁开,只垂目看向那只死死攥住自己的手。

前世,这只手也曾这般攥过他,在裕王府,高拱拍着他肩膀,朗声大笑:“太岳,他日你我同入内阁,共扶社稷!”

那时这只手,温暖有力,满是期许。

“肃卿兄,你以为是我?”张居正的声音依然镇定。

“不是你,更是何人?!”高拱的手抖得更甚,却攥得更死,“汪惟元山西人,与你何干?他凭什么上那道疏!刘奋庸是我同乡,旧邸故人,他为何与我过不去!曹大埜更甚,十条大罪,空中楼阁,他是疯了不成?!他们都疯了不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