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上沁着细汗,四下张望,神色焦急。看到顾小满,忙上前拱手:“这位姑娘,可曾见一位穿月白衫子、豆青比甲的女子经过?”
顾小满认得他,是常来书坊买书的苏州名士王穉登,字伯谷,以书画诗文名动江南。她指指马湘兰离去的方向:“往玩月桥那边去了。”
王穉登道了声谢,匆匆追去。顾小满望着他焦急的背影,忽然想起兰秀的嘀咕:“王先生对马校书,那是真心实意的……”
才子佳人,倒是一段佳话。只是这时代,乐籍女子与文士,女子怕是多被辜负罢。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感慨,抱着校样往书坊走。
四
翌日午后,马湘兰竟亲自来了富春堂。
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衫子,依旧只在衣缘绣了寥寥几笔兰草,簪一支点翠兰花纹银簪,素净得近乎冷清,可通身的气度,却让喧嚷的书坊霎时静了三分。
唐富春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她进来,忙搁下算盘迎出:“马校书怎的亲自来了?”
马湘兰微微欠身:“前月送来的《三生传》全稿,不知唐先生安排何人编校?进展如何了?”
唐富春从柜台下取出一叠稿本,递过去:“已校过大半,是请的刘先生。只是刘先生近日染恙,进度便慢了。马校书也知道,戏本曲词,格律音韵讲究多,寻常校书不敢轻易动。”
马湘兰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眉心蹙了一下,又舒展开。
她合上稿本:“唐先生,这出《三生传》,我写了三年。里头唱词、对白、关目,乃至每处衬字、板眼,皆是我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寻常校书先生,纵是学问好,于戏曲一道终是隔了一层。我想……”她目光在店内扫过,掠过一旁整理书架的顾小满,又看回唐富春。
“可否请一位细心些的姑娘来校?毕竟这戏里写的,多是女子心事。”
唐富春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顾小满:“顾姑娘,你过来。”
顾小满放下手中活计,走过去。
顾小满闻声转身,见是马湘兰,忙上前见礼。
“马校书的《三生传》稿本,刘先生病着,一时半刻校不完。你如今手头的活可忙得过来?若还得闲,这稿子你接过去,仔细校校。”唐富春说着,将稿本推向她,“戏本虽非你本行,但你校过的稿子,错漏最少,文理也顺。马校书的稿子,不能马虎。”
顾小满有些意外,看向马湘兰。
“只怕我才疏学浅,校坏了马姑娘的心血。”顾小满实话实说。戏曲她看得少,更别提校勘。
马湘兰却微微一笑:“无妨。顾姑娘先看看。这戏我打算搬上秦淮河的画舫去演,曲师已寻好,谱子也写了一半。只是稿子还需再润色,错字漏字,腔板不合处,都得理清。姑娘校时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我。我住在玩月桥西,幽兰馆。白日若我不在,留个话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顾小满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那稿本:“那我试试。若有不当处,还请马校书多指点。”
马湘兰点头,又对唐富春道了谢,便翩然离去。
五
是夜,顾小满将《三生传》的稿本带回住处。兰秀和秋月结伴去逛夜市了,屋里只她一人。
她点起油灯,在窗下小桌前坐下,轻轻翻开第一页。
稿本是重新誊抄过的,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珍视之作。开卷是一段楔子,文辞清丽婉转,已见功力。故事是杂糅改编的几个老故事,写了王魁负桂英,苏卿负冯魁,陈冠与彭妓,三段痴心女子负心汉的姻缘纠葛,被巧妙地串联起来,借轮回转世之说,写三生情债。
校到“死相同穴,却把玉簪赠别”时,她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能落下。
玉簪。
她忽然想起那支没有带走的羊脂白玉簪。
她好像从未细想过,他送那支玉簪时,是何种心情?
她定了定神,将“玉簪”二字圈出,在旁边批了一个极小的字:“疑。”是疑此处用典是否确切,还是疑这赠别背后,藏着怎样的决绝与憾恨?
她自己也说不清。
摇摇头,继续往下校。
《习学歌舞》一折,写妓家女子自幼苦练才艺。
“看绝伦转身,转身在掌上,翩跹尤胜楚腰轻。”
“门前车马喧嚣,尽是豪家俊客。”
她们仅是点缀,是男人世界里可以标价转让的雅趣。
马湘兰最婉转的唱词,说最锐利的话。写出了那些人来,只是为了消遣,满足某种风雅的欲望。
顾小满搁下笔,望着灯焰出神。马湘兰写这些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自伤身世,还是替无数陷落在风月场中的姐妹鸣不平?
她将自身境遇与思考熔铸于戏中,骂尽天下负心薄幸、重利轻别的男子。
“莫恋富豪宅,忘却茅檐舍。”顾小满低声自语。
她想起明末的秦淮八艳,大多竟比文人士子更有家国情怀和侠义之气。
正凝思间,兰秀提着个小竹篮进来,带着夜市的烟火气。
“小满,还在用功呐?”她凑过来,看到摊开的稿本,“呀,这是马校书的《三生传》?唐先生让你校了?”
“嗯。下午马姑娘来过了。”
兰秀眼睛一亮,放下篮子,挨着她坐下:“马校书可是咱们这的名人!才情好,模样好,性子更好,从不拿架子。她写的戏,在秦淮河上唱一场,能引得满河画舫都静下来听。”
她瞅了瞅稿本,“这话本讲的什么?好看么?”
“讲三段姻缘,有辜负,也有痴守,算是……爱情故事吧。”顾小满斟酌道。
“爱情故事啊……”兰秀拖长了声音,眼珠转了转,忽然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又狡黠的好奇,“小满,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人?”
顾小满一愣。
兰秀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平时总摆弄枕头底下那支竹书签,当宝贝似的,碰都不让我们碰。是信物么?”
顾小满愣了一下。
“不是信物。只是以前……上学时的先生送的。”
兰秀没再追问,只感慨道,“那你这位先生,定是位极好、极有学问之人。唐先生都夸过,说你这手字,一看就是有名师悉心指点过的,等闲人教不出来。”
顾小满笑了笑,没接话,只将《三生传》的稿本仔细合上,吹熄了灯。
她躺下,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窗外,秦淮河的水声潺潺,混着远处画舫上飘来的、断续的箫管声。
她想起马湘兰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应对赵主事时不卑不亢的锋锐。
又想起邓起宗沉静目光里深藏的痛惜与追忆。
模模糊糊间。
又想起张居正上元夜鳌山灯下,他侧脸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在枕下摸到那支竹书签。
先生。
这个称呼,在南京的春夜里,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上辈子的事。
不知道他现在可好?
他定是很好的。
她不该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