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七月,暑气未消。张居正在文渊阁批阅礼部题本,所议正是两宫尊号。陈皇后体弱,实权握于昔日裕王府都人出身的李太后之手。礼部官员既怕开罪两宫,又恐言官弹劾,行文闪烁其词。
张居正深知,未来整饬吏治、丈量田亩,都离不开内廷支持,而这第一步,必得从名分上站稳。
他提笔批复,以“恩德无间,尊崇岂宜有殊”定调,援引旧例,既顾全两宫体面,又给言官留了台阶,可谓太后、皇帝、朝臣三方满意。冯保随即传话:太后欣慰,皇帝赞他知心体国,并赐下一条素净无纹的和阗白玉带。
那玉带触手生凉,重若千钧。前世接此赏赐,他曾热血沸腾,恨不能以死相报。
而今握在掌中,只剩淡然审视。一条玉带,已将内廷、外朝与司礼监三方的利益牢牢串联,冯保那边自然也得了厚赏,彼此心照不宣。
二
赐带的次日,张府门前已是车马络绎,排至巷口。
游七手持礼单,已记满五页,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捧着最新一摞礼单入书房,声音透着无奈:“老爷,这已是今日第十七拨了……”
“吏部左侍郎送来两方端砚,说是歙州老坑的……”
“退回去。告诉他,砚台我用不着,留着给他孙子练字。若他孙子字还写不好,我这倒有几本字帖可赠。”张居正笔尖不停,头也未抬。
游七嘴角微抽,继续念:“兵部右侍郎送了一匹凉州骏马,就拴在府门口,说是大宛良驹后裔,可日行八百里……”
“直接送到蓟镇去给戚继光。下次再送,连人带马一并发往九边,边镇正缺他这等识马之人。”
“这……”游七愕然。
“继续。”
“都察院王御史送了一面紫檀股子扇,扇面是仇十洲的,说是祖传……”
张居正这才抬眼,接过那扇。徐徐展开,仇英的笔意,紫檀扇骨,触手温润。确是难得的好东西。他看了又看,指腹抚过扇面墨迹,终是合拢,递了回去。
“退了吧。”
“老爷,这扇子……”
“扇子是好扇子。可拿人手短,我手已经够短了。”
游七哽住,低头继续。接下来更奇:某盐商送南海珊瑚树一株,高五尺,通体赤红;某皇亲送翡翠白菜一棵,叶脉分明,栩栩如生;更有甚者,送金丝楠木棺椁一副,说是“预祝首辅百年之后,体面安宁”。
张居正听到此处,终于搁笔,抬眼看向游七:“棺椁留下。”
“老爷?!”游七大惊。
“告诉他,既送我棺椁,他最好盼我长命百岁,否则……我死之前,必先让他用上。”
游七背脊发凉,忙让人退回。
又念几样,皆是奇珍异宝。张居正一一驳回。
直到念到某锦衣卫千户送的一张牛角弓,说是辽东老匠所制,筋丝为弦,拉满可射三百步。张居正让取来,试了试,纹丝不动。他运了口气,脸都憋红了,那弓依旧冷冷对着他。
他喘了口气,将弓搁在案上:“退回去。告诉他,我一书生,拉不动这杀人弓。”
游七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忙憋住。
最后一份礼,是江陵同乡送来的两饼鱼糕,两尾腊鱼,一小袋晒干的藕粉。游七请示是否退回,张居正停了一瞬,却道:“收了。”
“老爷,这……”
“江陵的鱼糕,我从小吃到大。”张居正声音里难得有一丝温度。
游七恍然,忙记下。却听张居正又补了一句:“告诉那同乡,东西我收了。但若他借此在外招摇,或求我办事……下次送的,就不只是鱼糕了。”
三
晚饭设在正厅。桌上摆着蒸得油亮的腊鱼、浮着桂花的红糖藕粉羹,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鱼糕三鲜汤。鱼糕雪白,肉丸粉嫩,汤色乳白,鲜香扑鼻。
“父亲,鱼糕好吃。”敬修夹起一块。懋修点头附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张居正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鱼糕鲜香嫩滑,是记忆里的味道。
幼时在江陵顾家族学读书,顾家大娘子常做此汤。那时他与顾镒冬日围炉,夏日纳凉,一碗鱼糕汤便是无上美味。那时他只求多吃两块鱼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官至首辅。
那时素宁还在,他们都还小。她最爱吃这鱼糕三鲜汤,每次都要吃两碗才罢休。
有次她吃完自己碗中的,便眼巴巴看着他……的碗。他未言,只欲将自家碗中鱼糕分与她。
顾镒见状,笑着又将一碗新舀的鱼糕汤置于二人之间:“吃了张家小子的鱼糕该嘴短,将来可要还的。”
素宁却置之不理,脆生生道:“大哥的要,白圭哥哥的也要。”
那时她才五六岁,逗得满桌大笑。顾镒指着他笑骂:“好你个张白圭,连我妹妹都要拐了去!”
往事如烟,散在汤羹的热气里。
“父亲?”懋修的声音将他拉回,“您怎不吃了?”
张居正低头,碗中鱼糕尚在,汤已凉透,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在吃。”他舀起已凉的鱼糕,入口微腥,早已失了江陵的鲜活滋味。
他放下碗筷,起身回书房。
“父亲,您饱了?”懋修追问。
“饱了。”
四
书房内,积压文书尚多。周知白悄步进来换茶,张居正忽然问:“南京那边,近来有消息么?”
周知白低头回道:“有。已送来两月,未敢呈交,怕扰了老爷正事。”
“拿来。”
周知白递上一摞信报,按日期整齐叠放,又道,“来人言……顾姑娘那边近日行踪多变,多有不慎,未能全然掌握。”
张居正打开一封:“……国丧期间,书坊生意冷清。顾姑娘每日校稿半日,余时多在幽兰馆,内容听不真切……”
听不真切?
张居正放下信纸,端起凉茶饮了一口,满口涩苦。
又拆一封:“……江西临川举人汤显祖,隆庆四年乡试第八,近日多次到访书坊,与顾姑娘论稿校文,相谈甚欢。内容不详。”
“……七月以来,已访书坊七次。最长一次,自午时至日暮。”
汤显祖?
“姚旷。”他唤道。
“去查江西临川举人汤显祖。隆庆四年中举,现于南京游学。家世、品行、交游、文章,细查。”
姚旷领命欲退。一旁侍立的周知白忽然开口:“老爷,您说的……可是汤临川?”
张居正抬眼:“你识得他?”
“回老爷,小的与他同乡。汤临川二十一岁中举,江西乡试第八,在江南文坛小有才名。。”
二十一岁中举,乡试第八,算得少年得志。但既中举,不思闭门苦读备考会试,反流连书坊,与女子谈天说地至日暮,这也算才名?
“他诗文水准如何?”
“听闻诗文书画俱佳,尤工词曲。”周知白斟酌道,“只是性情有些孤高,不喜攀附,亦不惯科场文字。”
张居正端起茶盏,又放下。世间有才者众,能沉心任事者寥寥。这类少年得志、恃才傲物之人,他见得多了。几番会试落第,磨去锐气,方知天高地厚。
“退下吧。”
周知白躬身退至门边,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小的只是觉得……”周知白似鼓足勇气,“汤临川并非轻浮之人。他有一青梅竹马,去岁已成婚。他到访书坊,应是真心求教校稿,并无他意。”
张居正瞥他一眼。周知白立刻低头,不敢再多言。
“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哔剥。张居正靠坐椅中,望着窗外摇曳竹影。举人与女子校稿至日暮,纵无他意,亦非君子所当为。况且,她一个姑娘家,与陌生男子独处一室,有甚可谈论至日暮……
他提笔,铺开素笺。
写什么?问她近况?与她无关。问她归期?她不会回来。质问她与汤显祖之事?荒唐,他有何资格。
笔尖悬在纸上。高拱虽倒,余党未清,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此时任何细微把柄,哪怕是千里之外一女子与一举人的交往皆可被有心人放大,成为攻讦新政、动摇他地位的利器。
他搁下笔,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回案角。
揉了揉眉心,只青梅竹马四个字刺痛了他。
五
却说隆庆六年七月,应天府暑热蒸人,秦淮河水汽氤氲。
顾小满近日方知那日幽兰馆外撞见之人正是汤显祖。
经马湘兰引荐,这位江西才子近日常来富春堂,请顾小满校阅诗文稿。顾小满知他将来是文坛巨擘,自然一口应下,心下还窃。这可是汤显祖!活的!《牡丹亭》的作者!虽他现在还是个举人,但能认识,已是万幸。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开始写戏本。到时候她是不是可以蹭个首稿校对?
而汤显祖显然不知这些,他每次来书坊时,总是先在门外驻足片刻,确认内里无闲杂人,方轻步走入。有一次顾小满正与兰秀说笑,他立在门外檐下,等她们说完了,才轻声唤:“顾姑娘。”
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一坐就是半日,不说话,只埋头写。顾小满坐在对面校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低着头,眉心微微收拢,薄唇紧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