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时未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发烫的肌肤。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头流过眼睛,流过脸颊,从下巴滴落。她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水灌进嘴里,她又吐出来。
冷水也没用。
身体还是烫的,梦里那些触感还黏在皮肤上,傅岩之的呼吸,傅岩之的指尖,傅岩之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那些感觉太真实。
她关掉水,站在淋浴间里喘气。水珠滚落,滴在瓷砖上,哒,哒,哒。
她从未想过,自己对傅岩之的渴望竟到了这个地步。连梦境都变得如此放肆,如此具体。那些被理智压在心底的念头,在夜深人静时全跑出来,张牙舞爪。
时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傅岩之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想起昨晚。电影结束,傅岩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转过头睨着一只眼看她。
可能是在等她发表观后感,可能想和她聊聊。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说了句“我回去了”,就逃一样地走出那扇门。
傅岩之当时是什么心情?
是失望吗?还是觉得扫兴?或者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心情,只是觉得她奇怪?
时未抹了把脸上的水。
也许傅岩之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也许那部电影对她来说只是艺术,只是想跟人分享一部触动她的作品。
也许只是想看完一部看了一半的电影,毕竟先陪她一起看的人是王蹦蹦,自己只是第二顺位。
也许那些蜡烛、那些靠枕、那些布置,只是她惯有的仪式感。
也许那个吻……那个吻只是姐妹之间的玩笑,一时兴起,什么都不算。
而自己呢?自己像个粗鄙的闯入者,把那些纯粹的东西扭曲成不堪的欲望。
水流声掩盖了低低的叹息。
时未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镜子蒙着一层雾气,她用手抹开一块,看见里面的自己。
那个永远干净明亮的傅岩之,不该被她的妄念困扰。
暑假还剩一个月。
时未开始逃避所有和傅岩之单独相处的时间。
每天早晨,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听沈玉兰出门的动静。钥匙串碰撞的轻响,防盗门合上的咔哒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确认离开后,她才迅速起身。
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出门。
晨跑路线从平时的五公里延长到十公里。她沿着江边跑,从家跑到大桥,再从大桥跑回来。汗流浃背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能少一点。
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借各种晦涩难懂的书,坐在靠窗的角落,一页页翻,一行行看。看累了就趴着睡一会儿,睡醒了继续看。
为了让一切看起来更合理,她特意报了游泳课。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挤在浅水区,跟着教练学蛙泳腿,收翻蹬夹,收翻蹬夹。小学生们游得比她快,在水里钻来钻去,溅起一片片水花。
她还破天荒地把所有的暑期档电影都看了一遍。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盯着银幕上的人影晃来晃去。散场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这部电影傅岩之会不会喜欢。
黄昏时分,她掐着沈玉兰下班到家的时间回来。有时候早几分钟,有时候晚几分钟,总之要在沈玉兰进门之后才到家。晚饭后也仅保持最小程度的接触,吃完饭就回房间,关上门。
手机通知栏里,傅岩之的消息越积越多。
「小未你几点回来?」
「小未~想吃抹茶千层」
「小未,给我带蛋挞,谢谢~」
「你今天又去图书馆了?」
「游泳好玩吗?」
「……」
时未只回复那些不得不回的信息。「好」「知道了」「嗯」。其他的,她看着对话框发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锁上屏。
然后每天回家前,她又会绕路去傅岩之喜欢吃的那几家店,买抹茶千层,买蛋挞,买双皮奶,买芒果西米露。放在冰箱里,或者放在餐桌上。
她觉得自己矛盾得要死。
终于熬到了傅岩之要出发的日子,为期两周的美术集训,这是傅岩之放假前就在家庭群里通知过的行程。
时未松了一口气。
那天早上,她站在自己房间里,听着走廊上传来的动静。行李箱被从柜子里拖出来,拉链拉开,东西放进去,拉链拉上。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傅岩之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扎了起来,干净利落。行李箱立在脚边,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唇角扬起又迅速抿平。
“走吧。”时未说。
傅岩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时未接过行李箱,傅岩之跟在后面,还在看手机。
后备箱打开,行李箱放进去,关上。两人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往高铁站的方向开。
这是她们这一个多星期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空调的冷风吹出来,吹得时未手臂发凉。傅岩之全程低头摆弄手机,聊天界面不断跳出绿色的气泡,她一条条回,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
时未用余光瞥见那些气泡,手指更用力地握住方向盘。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土特产的。广播里女声的机械音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电子屏上红色的字跳动着,一站站,一趟趟。
傅岩之还在看手机。
时未站在她旁边,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车次信息,数着分秒流逝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还有十五分钟,还有十分钟。
检票广播响起。
“记得按时吃饭。”时未开口,“那边下雨记得添衣服。”
傅岩之收起手机,转过身来。她上前一步,伸手环住时未的脖子。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她贴着时未的耳边说话,声音又甜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