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耳竭力竖起,即便双眼再看不见分毫,周遭半点动静也尽数入耳,不远处两名燕军士兵的低语,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中,句句都是搜捕逃亡百姓、追查同党的军令。
老张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满腔悲愤与决绝,他猛地攒起全身力气,不顾浑身剧痛,朝着身旁士兵的方向狠狠冲撞过去,只想拼尽最后一口气,拽下一人同归于尽,为远处逃亡的百姓再多争取一丝生机。
可他不过是个中年盲人,方才受刑早已耗尽气力,哪里比得上年轻士兵的强健灵活。
那士兵只是轻巧闪身避让,便躲开了他拼死的冲撞。老张力道落空,身形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望楼外侧扑去,直直从高耸的楼上跌落。
剧痛中,一整座城的地图在他漆黑的眼里,他看到数不清的黑影游走于街道中。
他看到那些街坊邻居了,他看到隔壁的赵大娘给他留了大块豆腐……
楼上士兵俯视着地上的老赵,手抚胸口,心有余悸:“他真的看不见吗?这么大力道,要不是我闪得快,就真的死了!”
“可能是心里看见了,”另一个蹲在食盒前,收起饭菜,“他心里记得。”
记得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民房,自然也记得住瞭望塔中的构造。
记得太深了,深到哪怕眼睛瞎了,心还在瞭望。
天黑时。
一个时辰,李漪带着百姓出城到了淮水的登船处。
春草帮忙照顾伤员,卢植等人都去帮忙安排登船了。
她也没闲着,组织着拿得动刀的人,警示着周围。
李漪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因为这条南渡的路,是一片黑暗,领头者没有能仿照着成功的先例。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或者说,摸索着前人的尸骨往前走。
她若慌,那这些要追随她南渡的百姓也会慌,她作为领头羊,不能乱。
这一队铁船是李执澜登基之后遍访人间能人异士造出来的,应该能够容纳这几千人。
若是秩序乱了,那么百姓会疯了一样往前去挤那条生路,最后所有人都会倒在路上。
李漪调整情绪的状态很快。
这会已经好了。
船在江边。剑在手心。路在脚下。
她不怕。
火光渐渐消失了,李漪知道应该加快速度了。
远处,似乎有兵戈相击之声。
精神紧绷了一路的百姓瞬间慌乱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个襁褓中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瞬间原本安静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立刻就有人跑到了李漪身边,试探地问:“殿下,后面追兵是不是要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能来到这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在听到了马蹄声后,纵然害怕至极,也没有想要退缩的念头。
“别担心,我先去看看!”李漪将挽星剑攥紧,又派人通知卢植,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这几千人,都交给他了!
登船是在码头上,李漪带着一对人马沿着河边芦苇,朝着河畔走去。
一走近,就感受到了震天动地的血腥气。
身后燕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刀锋寒光已然隐约可见,
是赫连决手下精锐,契胡军。
他们脸上神情凶恶,双眼通红,显然是在城中杀红了眼,又冲出来的。
打探清楚情况后,李漪正想要悄悄转身离开。
“有人!”
下一刻,十来个提着武器的人就开始沿着芦苇古来,他们一点点搜查着,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若要拼个你死我活,李漪相信自己带着这些人,肯定可以胜过这十来人,但势必不能将人全须全尾的带回去。
稍加思量后,朝着随从打了个暗号后,李漪猛地转身向远离登船地远处跑去。
她可以去引开他们!
她有机会逃脱,虽然机会很少!
而就在此时,一声熟悉的苍鹰鸣啸破空而来,一直巨大的苍鹰自主人手臂俯冲而下,大展双翅,从李漪的头顶擦过,将锋利的黑爪狠狠抓向她身后拿刀人的手。
“是陛下的苍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