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龄勒马稍停,脑中画面回闪,方才周素仪看上去颇有惊喜之态,他不禁一笑,转而又提缰策马。
姜濯不语,跟着谢长龄时疾时缓地朝巡防营去。
正买东西的人打了个喷嚏,才在首饰铺子坐了片刻,猜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受寒了。
旁边的门忽地被推开,一名中年男子便快步奔了进来,是这铺子的大掌柜。
他一脸的欢喜,先问了好,“听说夫人要买一整套首饰,可有称心的?”
周素仪对着陈列柜,连点几下,“这些,都包起来。”
掌柜的嘴唇因激动而颤抖了几下,大喜道:“好,好。”
青瑶朝掌柜欠身道:“烦请掌柜的将东西包好送到靖安侯府。”
在掌柜的殷勤相送下,周素仪走出首饰铺子,接连又在卖胭脂、卖字画、裁衣服的铺子流连许久,最后在兰香楼临街的茶楼雅间落座。
楼下说书先生讲的是先帝时期文臣武将的光辉事迹。
青瑶听得津津有味,手里剥好了一把瓜子仁,正要递给周素仪时,却看到她撑着下巴坐在那儿发呆,“小姐,要不咱们换个去处?”
“不急,再等会儿。”
说书人滔滔不绝,意兴难遏,江湖朝堂都挨着说了一遍。
随着一阵风过,周素仪的面前忽然多了一位戴着幂篱的姑娘,虽说看不清面容,但那娉婷的身姿一看就是个美人。
“小姐,久等了。”
周素仪提壶斟茶,向对面递了一杯,笑生双颊,“虞娘子的笑话讲得不错,可惜此处无酒。”
虞之湄抬手接了茶盅,与她轻轻相碰,仰首饮下,“小姐为何笃定他不会迁怒。”
周素仪没有回答,示意青瑶将字画拿出来。虞之湄接过缓缓展开一看,狐疑道:“负荆请罪?”
“为昨夜的失言陈情,请求恕罪。”
虞之湄微有不解,“可他并未怪罪我,而且在席面上,他的身份是绝密。”
“春闱将至,若无意外,礼部的孙老大人是主考官。”一句说完,周素仪默然良久,举杯啜了一口清茶,继续道,“我从前虽没见过你,但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虞之湄心中闪过一抹尖锐的刺痛,“小姐……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若没有周素仪这样犀利的眼神,谁也不可能看出她内心深处隐藏的痛楚。
周素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相信我!既然他见利忘义,那么你铺得路就不该再由着他去踩。”
虞之湄徐徐靠回原位,看着周素仪沉静的面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烦乱。
秋闱过后,叶正春来过兰香楼,是劝她放下仇恨,说官场之事常人没法左右。并一改此前的态度,说来日会纳她为贵妾。
皎月之誓,音犹在耳。
她恼怒之余,更觉得自己有眼无珠。于风月场追欢卖笑,替他在各方官员间周旋,却不料他是个白眼狼。
大小姐说得没错,她不该泥足深陷。但她对于端锦二州失守的真相太过执着。
她弟弟不过是个城门守卒,还不满十二岁,却成了城池失守的罪魁之一。
叶正春说过,若一朝为官,必查出真相。
但这五年里,大小姐已经帮她彻查所有幸存的相关人等,每次都以为很快就能有眉目,谁知条条线索追下去都是死结。
查到现在,她一腔怒意已经渐渐转为心惊。
或许叶正春说的是对的,但她终归是不信的。
虞之湄抿住唇角沉思了片刻,稍稍向前侧倾了倾身子,“好。”
“你放心,他昨夜未发作,往后也不会拿这为难你。”周素仪语调极为恳切,“若有变故,你就报执黑先生的名号。”
青瑶忍不住喷笑出声,“小姐,您这一杜撰,虞娘子便不敢去请罪了。”
既然选择了愿意跟随,便理应付出最基本的信任和支持,一如当年,她站在周明微的身边。虞之湄相信她,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唇边微微上挑,“我知道了。”
送走周素仪的马车后,虞之湄绕进一处僻巷,窜进一处豪宅的偏门。
“小姐,咱们要回府吗?”青瑶问。
周素仪好笑地瞥了她一眼,“着急回去做什么,侯府又不好玩。”
青瑶探头出去望空中,日脚已近正午,天间堆砌着苍白的积云,晚间又会是一场大雪。
“听说怡楼的菜品最是精致,小姐,我们中午就去那儿吧?”
周素仪没有应答,盯着袖口的纹绣看了半日,突然道:“青瑶,这京城的风越来越冷了,你可有感觉?”
青瑶怔了怔,急忙拿了一旁的外氅给她披上肩头,问道:“小姐很冷吗?要不要再加一个手炉?”
周素仪的手指握住肩上狐领细密柔软的长毛,缓慢收紧在颈间,眸色悲凉却又平静,“青瑶,我想去……”
她顿了顿。
“小姐想去哪里?”
“文远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