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春兰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等时欢年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佟春兰才忍不住出声:“你的朋友被关到了隔壁房间。”
“谢谢,我知道了。”时欢年继续往外走。
“你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吗?”
“知道。”时欢年依旧面不改色。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我得救我朋友。”
女人终于哽咽出声:“别去,孩子,别去。”
时欢年终于停下脚步,那只安雨曾经戴过的簪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着耀眼的火彩。
这跟簪子是佟春兰的嫁妆,也是佟春兰给安雨的“嫁妆”。
时欢年估摸着时间,这会谭永长应该脱不开身,于是又坐了回去,抓起女人的手,感受着粗糙的纹路,忍不住酸了鼻子,喊出她的名字:
“春兰姐,我知道您还没有完全被同化,您告诉我,当年在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佟春兰身子一僵,终于抬眼正正对上这个女孩的眼眸,和她的女儿很像,一样的可爱,一样的漂亮,乖巧。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和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关系,这个女孩似乎是带着目的来的。
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吗?佟春兰想。
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当年她没能救下自己的女儿,已经是很大的遗憾了。
“知道我的过去,对你有帮助吗?”
“当然,”时欢年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肯定会有帮助的。”
佟春兰走到门口谨慎地往外看了看,确定没有看到别人之后,慢慢关上门,重新走回时欢年身边。
她说:“孩子,你不要怕,其实我早就,死了。”
佟春兰说这话时有些哽咽,那句“死了”说的很轻,不知道是怕时欢年害怕,还是她自己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时欢年没有害怕,只是站起来把佟春兰拉过去,让她坐到椅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自己温暖的体温传递到她冰凉的手上。
她之所以没有害怕,是因为她早就有这样的猜想。
当时听安康健讲他之前的事情的时候,时欢年就觉得奇怪,祭拜山神就会受到诅咒,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件事佟春兰是知道的,也一直没有让安雨拜过山神。
那面对安雨被强行安排的“结亲”,她仅仅只是表达了一些忧愁和不开心,她不反抗,不挣扎,甚至没有愤怒。
而且,当安康健带安雨去拜山神庙的时候,她也没有阻拦。
又或者说,从安雨去拜山神开始,这段故事就没有佟春兰的身影了,唯一的一次也只是她在安康健那个似梦似幻的精神状态下,充当了一个递毛巾的贤妻良母人设。
太违和了。
安雨明确和她说过,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一个很爱她的人。
尽管因为山神力量的侵蚀,她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不清了,但那种刻在记忆深处的温暖的关怀和母爱,是她漫长的暗无天日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这样一位母亲,怎么可能在女儿面临危险的时候无动于衷?
只是没想到,这群人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我嫁过来的时候,只知道这个村子的人都发了大财,爹娘把我送过来是想让我过好日子的,但是安康健他离开家,出去了,家里的男人走了,村里人就都看不起我们母女俩,没法子,我只能带着闺女回娘家。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村子它居然有……居然有……有山神祭,要是我早知道,我一定不会带我闺女回来,一定不会……”
说到这里,佟春兰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
时欢年轻轻顺着她的背。
佟春兰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离开自己的家,没有人帮扶。如果经常被人欺负的话,大概率安荣发夫妇两个也没有把这个儿媳放在心上,甚至还帮着外人欺负她。
她将自己的苦难一笔带过,言语中只有自己没有护得了女儿的愧疚。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佟春兰在娘家住了几年,女儿到了上学的年纪,就被爹娘催着回家。
在他们眼里,从小养育佟春兰长大的,不是她的家,总是有人欺负她的,那个养育了另一个男人的家,只是因为她嫁了人。
如果她不想回去呢?
那她就没有家了。
她可以没有家,她闺女不能。
安雨还要上学,还要长大,这片地方只有安家村有学堂。
所以佟春兰回去了。
她回家这几年,安家父母从没有捎过信,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承受来自长辈的怒火,只是不在乎而已。
但她没想到,回到安家村迎接她的,居然是两个拖着半边身子的怪物。
而很快,她发现,整个村子都是这样的怪物。
怪不得没人喊她回来,原来所有人,都成丢了魂的怪物!
他们双眼无神,低着头,拖着半边身子,在街上走。
“啪嗒,啪嗒……”
佟春兰回来的每个晚上,耳边都是这样的声音,直到太阳升起,这些怪物才会回到他们的家里。
再后来,他们都不出来了。
就好像都死了。
但佟春兰知道,他们只是虚弱地无法再出来,只能在房间里,像臭虫一样,散发着腐臭的气息,直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