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想,由于脱欧引发的一系列变化犹如蝴蝶效应般层层入侵,搅动着众生的命运线。迹部财团的海外市场战略要调整了,所有的数据都要复核;而作为次官兼国际事务的负责人,青井和彦则通过这一重身份更深地和西园寺完成了绑定。
青井由依站在这两端的岔路口:青井和彦的女儿和迹部财团海外战略项目的乙方。在赴约的路上,她意识到这场看似离得遥远的变革竟冥冥之中横跨一整个欧亚大陆影响了她的人生,拉长了项目原定的周期,直到现在才收尾,也给她创造了名正言顺和迹部景吾接头的机会。
见面的茶室是青井坚持订的,在霞关附近,没有招牌。迹部前脚刚进包厢,青井后脚就到了。她步伐轻快,极为瘦削的身躯却撑起了超越日本男性平均线的身高,脸上的表情万年不变,和在医院第一次遇到她那天一模一样。
不管是结夏住院、参与迹部财团的咨询项目、他和结夏在一起,还是今天他和结夏分手,在迹部景吾的印象中,青井由依在这四个场景中的表现像是复制粘贴过来的。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但是行动上又很关心,不然他们今天也不会约在这里对话了。
聊了五分钟工作,迹部景吾便直奔了主题:“青井,本大爷要听实话。橘川结夏是不是在英国?”
她丝毫没有慌张,放下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声:“是。”
这个问题没必要隐瞒。迹部这种人,既然能当面问出来,肯定已经从别的渠道多少知情些。于是青井便接过话茬:“这就是我这次找你的理由。”
迹部示意她说下去。他本以为确认结夏所在地的信息要费点劲,看青井的意思,还有别的他应该知道的事。而她来的原因,无非就是——受人所托。
橘川结夏分手那天到底想要传达些什么?青井由依在其中的作用又是什么?
“迹部君,今天约你来这间茶室,是我父亲平时和人谈事的地方,他在金融厅工作。”
“啊嗯?知道。你父亲是次官,青井和彦。”
“不愧是你。”青井由依点点头,“最近我父亲接到了一些针对你们财团的监管需求,你和家人多加注意。”
迹部景吾听罢抬眼,神色明显警觉了些:“你这是在告诉我情报?”
“算是。这些需求并不合理,所以你需要有个预警。另外,结夏离开之前应该跟你提过她爸暂停城川技研清盘交割的事,细节我肯定不了解,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够说明不对劲的了。”
她清了清嗓子,掏出公文包里的ipad,在上面圈圈画画着解释:“总而言之,这是两条路:一条是从并购案,另一条是从海外投资监管。这两个方面会成为你们被别人攻击的点,你先防守起来比较好。至于结夏那边,她父亲的股权清盘需要去国外找些证据来支持推动,再加上她正好也要继承家业了,打算先从他们海外办事处开始做起。”
青井巧妙地避开了近藤,用另外两个表面的动机来掩盖背后真实的动机。她撒谎的技巧一向高明,面不改色心不跳,笃定自然得能让人信以为真。
她的谎言遇上迹部景吾的洞察力,就像最好的盾遇上了最好的矛。二人对对方的表现将信将疑,却又意识到对方万万不可能做出对橘川结夏不利的事。于是,这场饭局最有含金量的内容在第一道菜上来之前便被快速聊完。接下来冗长的时间意味着,这必将成为两个绝顶聪明的人之间一次有效却尴尬的对话。
青井由依对自己的角色定位很清晰:即信息传递者加信息分流者。前者是结夏拜托她的,后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知道的太多了,以至于需要在不同的人面前选择说不同的话。
她发现,其实自己的角色很难做,于是决定把所有的信息分为三类:能告诉迹部的;只能家里内部消化的;还有自己也不能问的。
青井由依把自己从所有感情里摘出来了,只办事。当好一个最冷静的调度员,她要断绝一切结夏和迹部双方为彼此冲动的可能性。
迹部景吾走出那家没有招牌的茶室后,又开始和青井由依假装“除了合作项目什么关系都没有”的甲乙方。好在项目很快就要收尾,而他们抓住这个窗口抢先建立信任、达成了共识,青井提供信息预警,迹部进行商业侧反制。
他赞同青井由依把结夏去英国的理由包装得实在冠冕堂皇,要是没有leon的那条短信,连他都差点信了。
可leon的态度恰恰是最好的破绽。橘川结夏去英国必然会和真由子一家联系,而leon居然主动问他知不知道结夏在英国的事情。这无非说明两种可能——结夏不介意他知道全部,或者,她还没来得及叮嘱leon:别告诉他。
迹部景吾判断显然是后者,他需要趁这个时间差马上给leon打电话,拿到重要信息。
此时,正在大洋彼岸准备迎接橘川结夏到来的leon正在亲自挑选欢迎花束,漫步在花园里一丛丛扒着。
这些花的种子都是真由子经营花店时顺带着积累下来的产物,他和莉子夫妻二人一点点攒下来打理成了五彩斑斓的大花园,一年四季总会开满时令的鲜花。
leon之前听莉子说过,结夏和迹部貌似分手了。他向自己的发小求证这个事实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们没有吵架,没有误会,莉子的说法是表姐当继承人阻挡了她追求爱情的脚步,而且家族出了这么大的事,表姐又主动承担了风险,她实在没办法自私地要求迹部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所以啊,他们是因为现实,不是不爱了。”
作为橘川家的后代之一,他们显然只知道和自己家有关的那一部分,而不知道近藤的真正目标是迹部家,也不知道橘川结夏最不希望迹部知道:自己决定担下这份风险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保护他。
而身为迹部景吾在英国的发小、一位乐善好施、开朗健谈又了解他的绅士,leon很高兴地和迹部分享了结夏来英国的信息,觉得自己为发小和他念念不忘的女人创造了机会。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的手刚被玫瑰的刺扎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也暂时没顾上。迹部景吾一定是打电话来感谢他的,自己真是做了桩大好事!
“Leon,你说橘川结夏在英国?”
“嘿,景吾。果然,看来你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啊,早就看出来,你对结夏表姐一片真心啧啧啧。”
“别开玩笑了Leon,本大爷在认真问你。”
“好了,我不会再试图勾起你甜蜜的回忆了。她马上就要来了,先在莉子她父母那儿住几天,带她熟悉一下,然后搬去另一套房子。晚点她会来我和莉子这儿打个招呼。”
“我倒是挺有兴趣。她怎么突然跑来英国?她父亲股权清盘出现问题的事?还是要继承家业了?”迹部景吾决定拿青井那儿获取的信息来一探虚实。他知道青井由依没有告诉他全部,但他有的是办法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还原全貌。
记得在茶室他问青井:“他们家一个日本企业,当继承人第一站得从英国开始?”结果收到了对方早就准备好的一套挺有道理的精密说辞:“最近形势你也知道,英国市场最动荡,未来会影响战略走向。她希望稳扎稳打,从海外一线做起。”
过于完美的回答像个优秀员工的述职报告,迹部景吾反倒一个字都不信了,甚至怀疑青井是从她爸爸某次活动的演讲稿里抄抄改改的。
青井和leon互相之间不认识,迹部都不用大费周章去寻找青井掩盖真相的证据,它就会自己显现出来了。
“不止,麻烦可大了。总而言之,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情牵扯到了整个橘川家,背后有更大的力量在。不过,牵扯到莉子娘家的隐私,其他我也不方便多说了。”
他仔细思索着结夏的离开,以及青井和leon两头的讯息。他们二位都没说全,但凭借迹部景吾的智商和极准的直觉——结夏离开了他,去了leon所在的英国,而青井突然约自己提供预警,说明这两端是有联系的。他本人、或者是整个迹部财团,很有可能就是其中的一环,而这个“更大的力量”带来的威胁才是关键。
如果迹部景吾没猜错,橘川结夏应该早就有自己的计划了:希望外部的一切由她来解决,不希望他耗费精力或是冒任何风险,只要他在商业侧做好防守反制。分手是因为必须要断掉所有的把柄,不让他们的关系成为武器。
在这个剧本中,迹部景吾的角色是他从小到大二十多年“超进攻型”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的。可要是一味防守,这就不是他了。他永远是更高维的:选择性配合橘川结夏,必要时反客为主。
“是吗?我明白了,多谢,leon。”迹部景吾刚准备挂电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音里有人在叫他这几晚夜夜都会梦到的那个名字。
“结夏,leon他在玫瑰园呢,说是给你挑欢迎花束……”
“是吗?leon,真是辛苦你了。”
leon背对着莉子和结夏,转过身时他想把电话挂掉,另一头的迹部却听见结夏的声音越来越近了:“leon你在忙吗?一会儿再聊,我不打扰你打电话了。”
是她的声音。不算甜,也不算柔和,很有辨识度,清冷,干净,说话时尾音喜欢拖长。听一次就没再忘记过,就算把迹部景吾打死他也不会认错的。
橘川结夏不知道,分手之后在她日记本上页页留存的名字,居然此时此刻就在她身边。手机是一道天堑,是最遥远也是最近的距离,于是她道了别,离开了。
“景吾……你刚刚听到了吧?”
“嗯。”
“抱歉,得挂了,我得去接待结夏表姐了。”
“没事,帮我确认她安全。后面也要拜托你。”
leon满口答应了下来,他的发小显然对妻子的表姐耿耿于怀,在他婚礼上看结夏的眼神可太没有丝毫可辩解的余地了。这两人现在是咫尺天涯,唯一的桥梁也许就是自己。
走进餐厅时,leon见结夏表情一如平常,直到临走跟着真由子回家、和他们道别,他和莉子才有机会单独和结夏说上几句话。
没想到,她倒是有备而来:“leon,你和景……迹部君还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