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穿出暗沉夹道,眼前豁然开朗,空旷大街上随处可见锁在囚笼中的奴隶,不少买家睨着眼挑拣着。
她来到最大的贩卖楼,方跨过门槛就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貌美娘子,可有心仪的货?我们这儿应有尽有。”
“将你们主事叫出来,就说是晏清画院的人来谈一笔大买卖。”林晏桢微笑道。
那人听到“晏清画院”这四个字,紧忙收起谄媚的笑,恭敬回道:“娘子稍等。”
他脚底抹油似的跑上二楼,不多时,房间的门推开,主事王三扶着肚子上的一圈横肉,堆起和善的笑奔下来:“原来是林娘子造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
他拱手道:“不知林娘子想要谈什么买卖?”
林晏桢从袖子里掏出男子画像递过去:“我要买这个人。”
王三看了画像,脸色微变,他惋惜地一拍掌心:“哎哟,您来晚了!此人今早突发高热暴毙了,咱就让人将他扔去了乱葬岗。您看这事闹的,不如看看咱这儿的其他货?”
林晏桢心头一沉:“死了?”
她可不想白跑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你带我去乱葬岗,我亲自验。”
王三似被她盯得发毛,脖子往后缩了缩:“这,这乱葬岗野狗横行,哪还找得到全尸?林娘子何必为难小的。”
林晏桢一眼就瞧出他的心虚,冷笑:“为商者,以信立身,倘若你再欺瞒,当心我拆了你这破地方!”
黑市消息传得最快,林晏桢前脚刚走,后脚她废掉两个壮汉的事就传遍街巷。
王三更是清楚林晏桢这人是什么脾气,她说出口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王三拍了拍嘴:“林娘子,是小的嘴贱瞒了您!那人是好好的,只是……只是被顾家二小姐先一步定下了!”
“您也知道,这顾氏是世家大族,在江宁几乎是一手遮天,更别说那位二小姐是家中最受宠的嫡女。”
“今早她一眼看中了这人,当场付了全款,就等傍晚派家丁来提人。这契书都签了,您就莫要为难小的吧!”
林晏桢听他这套托辞只觉头疼,手摊开:“契书,拿来。”
王三迟疑着不敢动,林晏桢给出一个眼刀,对方登时不敢耽搁,连忙去里间取出契书呈上。
林晏桢看了眼落款,讥笑出声,将其当场撕碎,扬了。
王三脸色煞白,失声喊道:“你,你这是作甚!你这是坏了黑市的规矩!”
林晏桢烦不胜烦,拔出腰间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再废话小心你的命!”
王三汗毛直立,举起手来颤声道:“有,有话好好说。”
与此同时,屋两侧的暗门猛然破开,十几个打手蜂拥而出,目色凶狠地提刀将她围住。
林晏桢漫不经心地环视这些人,幽幽道:“正好,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手里的刀快。”
她手上一用力,王三顿时魂飞魄散,急忙扯着嗓子喊:“都退下!都给老子滚回去!”
打手们一愣,面面相觑,王三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都聋了?!滚!!”
众人不敢违逆,悻悻收了家伙,退回了暗门里。
王三双手合十哀求:“娘子,祖宗!我算是怕了您了!您这闹了一通,顾小姐那边我怎么交代啊?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林晏桢笑了:“好说,你只管告诉她,人是我林晏桢带走的。想讨说法,让她亲自去江临坊松筠巷的晏清画院找我。”
王三欲言又止,最终在林晏桢的威胁下妥协:“罢了,您里边请,小的这就带您去见人。”
林晏桢收刀入袖,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前面引路。”
王三点头哈腰,提起灯盏引她去地下室,越往里走,潮气越盛。
他一面走,一面碎碎念:“不是小的多嘴,这奴隶性子烈得很,来了这几日,天天砸笼子,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真不知您和顾小姐看上他什么,脸吗?”
林晏桢想到弘俨住持给她的那幅画像,的确是个好颜色,当得起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的美称。
正想着,王三推开了一间黑屋。
屋门一开,难掩的血腥气扑来,林晏桢不禁蹙眉。
屋内唯余顶上巴掌大的气窗,泄出微弱的天光,堪堪照亮屋正中那只巨大的铁笼。
笼中白衣男子伤痕累累地背靠铁栏,席地而坐,犹如折翼的鹰隼陷进泥潭里,乱发几近遮了大半张脸,唯有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露在外出。
他手脚皆缠着粗重的铁链,双目微阖,仿佛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企图暗自蓄力,振翅而出。
“您看,就是他了。”王三指了指笼中人。
男人骤然睁开了眼。
顷刻间,汹涌的杀意如有实质般射来!
林晏桢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瞳色深似寒潭,里面全是凶戾狠劲,让她想起曾经在山林间遇到的猛虎,吃人的杀伐之气只怕下一息就能挣断锁链,将所有人碾成肉泥。
周围的空气仿若冻住般,王三拽着林晏桢往后退了两步,颤声道:“就是这副鬼样子!当时我从乞丐堆里把他捡回来,全身是伤,跟个死人似的。谁知道醒来不知报恩也就算了,之前还想杀了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林晏桢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因为她忽然察觉到,那股噬人的杀气,消散了不少。
男人定定地望着她,漆黑的眼瞳里,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尾逐渐泛红,紧接着,一滴泪滚落了下来。
这只凶兽收了尖牙利爪,此时像被遗弃在雨里的孤犬,扒在铁栏上满眼无措和委屈,眼泪越落越凶。
林晏桢怔忡地摸了摸脸。
难不成她已经凶神恶煞到这个地步,直接把人给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