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揣了钱袋去了回春堂,将要到门口,就见吴师傅拽着孙郎中往外走,那郎中背着个药箱,在拉动中踉跄了一下,他连连嚷嚷着别急。
“吴师傅!”林晏桢高声叫住他,挡到他们二人面前,“你这是要带孙郎中去哪?”
孙郎中刚要开口,吴师傅一把捂住他的嘴:“哦,是林……姑娘啊。没什么,我这老寒腿又犯了,疼得厉害,拉孙郎中去我住处给我瞧瞧。”
“我可没见过,老寒腿犯了还能如此健步如飞。”林晏桢揶揄道,“回春堂里有的是坐诊的地方,吴师傅的腿,是有什么旁人不能看的隐私?”
吴师傅老脸一红:“你这姑娘家家的,说些什么话!”
林晏桢抓住孙郎中的另一只胳膊,把钱袋一并塞进他手上:“孙郎中,麻烦您跑一趟水坡村,有个姓岳的小姑娘生病好些天了,刻不容缓,至于吴师傅的老寒腿,再等等吧。”
“那怎么行?我先来的!”吴师傅手上加了劲,拽着孙郎中就往东,“我的腿也疼得厉害,耽误不得!”
“人命关天呐,孙郎中!”林晏桢同样使劲,扯着孙郎中往西拉。
孙郎中一把年纪,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被两个力气不小的人一左一右扯着东倒西歪。
他面皮涨红,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好了!都给我松手!大街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们两个想救的是同一个人!”
他瞪着吴师傅:“你跟一个姑娘家较什么劲!折腾来折腾去,还救不救人了?赶紧带路!”
两人同时松了手,孙大夫不防,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喂叫。
林晏桢伸手去扶,孙大夫见到瘟神似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可别!你这手劲我可消受不起!”
林晏桢讪讪地收回去,那边的吴师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搓了搓脸,闷声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林晏桢:“你就当我钱多,没地方花。”
吴师傅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林晏桢:“孙郎中,尽管用最好的药,务必把小姑娘治好,不用省着。要是钱不够,吴师傅缺多少,我来补,还有,别跟石家人说是我给的钱。”
孙郎中吹胡子瞪眼:“你俩真有意思,做好事都跟做贼似的,我还得帮你们编瞎话。行了行了,赶紧走,再晚天就黑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赶到了石家,林晏桢和吴师傅分外默契地躲到了门外不远处的干草垛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往那看。
孙郎中敲门后没多久,门就开了,石岳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全无精神,听见孙郎中说自己是巡诊路过,听说他家有病人,特意过来看看,他顿时红了眼,把孙郎中迎了进去,嘴里不停地道谢。
门重新关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
“师徒之间,应该坦诚相见。”林晏桢劝道,“你明明关心他,何必瞒着他。”
吴师傅鬓白的发潦草地垂下,沉默半晌才道:“我是个鳏夫,婆子走得早,唯一的女儿也远嫁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石岳是我一手带大的,他陪我到现在,说他是我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这孩子是块好料子,刻石有天赋,也肯下苦功,就是心思重,一遇到点小事就爱钻牛角尖。我又是一个老大粗,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更不知道怎么开解他。”
他抓起地上的干草撕,发泄苦闷:“上午骂狠了,也是怕他以后会犯了同样的事,万一哪一天我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给他兜底?我要是明着帮他,他肯定觉得我是可怜他,那孩子心里更过不去。”
“唉!”吴师傅长长叹了口气,“他总该是怨我的。林姑娘,这些话我也只和你说,虽然你看起来年轻,但你比我们这些人看得还透彻,你不妨为我指点些迷津?”
“师父。”
沉浸在情绪里吴师傅:“林姑娘,下了澄岩寺你就不用叫我师傅,挺奇怪的,叫我老吴就行。”
“师父。”
“欸?都说了别叫师傅了。”吴师傅看向林晏桢。
林晏桢无辜地往他背后指:“我没说话。”
吴师傅嘴角些微抽搐,他机械地扭过头,石岳垂首低肩地站在他身后,已是泪流满面。
他抽噎着:“师父,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徒儿以后都会好好地听您的话……是徒儿不孝,只会给您惹麻烦,我保证,我以后会好好学镌刻,不再让您费心了。”
吴师傅无所适从,他最难应付地就是这个场面,下意识粗声粗气地说:“一天天哭什么哭,丢人现眼!赶紧给我擦干净!”
石岳囫囵地抹泪,隐忍着,把哽咽吞了下去。
林晏桢看着这对别扭的师徒,拍了拍吴师傅的肩膀:“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得坐下来好好聊聊才行,我就告辞了。”
回到画院时,天已经黑了。林晏桢准备回房,行至庭院,蓦地想起沈崇珩希冀渴求的模样。
他是真心想做她的奴隶?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再回神后,人已经站在了沈崇珩的房门前。
林晏桢:“……”
她做贼心虚地往回走,突地,房内传来了重物被掀倒的震响,紧接着是器物摔碎的声音。
林晏桢心头一凛,推开房门冲进去,入眼的画面令她心头一震。
桌案倾覆,茶盏破裂,铺了一地狼借。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烧得通红的铁烙扎在炭火盆里面,旁边屈膝跪地的男人上衣大敞滑至腰际,他心口处,赫然烙着一个“桢”字!
烫至蜷缩的皮肉边缘还冒着肉眼可见的白烟,殷红的血顺着紧实的胸膛往下淌,在他麦色的肌肤上割出道道灼目的红痕。
他显然是刚烙完,额头上全是冷汗,又没有发出半点呻吟,只有那轻微发颤的身体泄露出隐忍的痛苦。
他扯动着苍白的唇,给出一个笑,像献宝似的,满足而欣喜地对她说:“主人,您看,我终于成了您的人了。”
他好似没有痛觉,手摁在了烙印上,笑容越来越大,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宣誓一般:“这是您留在我身上的印记,从此,我永远只属于您一个人。”
巨大的震骇冲击着林晏桢的神经,她脑子嗡鸣,血液僵流,唯有心脏那块,仿佛也被打上了烙印,在痉挛抽动,也要被烧穿了似的。
林晏桢握紧成拳。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一股无名的怒火腾起,她厌恶情绪失控的感觉,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满心满眼地望着她,无声地求她能垂怜半分。怒气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艰难地错开他的视线,那炭盆冒出的热气烘得她眼睛干涩,有些酸痛。
“你……”千言万语,化作叹息,“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