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的一根木梁掀开后,柳婆婆的“头”露了出来。
尖叫声起,绿萼软瘫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幕,
“绿萼,回来!”林晏桢放下温禾,快步过去拽起她离开,“闭眼!别去看!别去想!”
绿萼浑身抖得似筛糠。
“没事的,没事的。”林晏桢也不忍去看柳婆婆,喉咙发堵,费力挤出一句,“一切都会过去的。”
“大山!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丢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对面残垣断壁下,英娘正抱着李大山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一根木梁扎穿了李大山的胸膛,没了生机。
林晏桢背起温禾走过去:“英娘,跟我们一起去江宁城吧,那里有官府搭建的庇护所。”
英娘眼神空洞地看着她:“我去做什么?那里的情况难道比这里好吗?我走了,他的尸骨怎么办?我是不会走的!”
林晏桢哑然,温禾还小且拜她为师,她在必要时能为她做决定,但英娘不行,任何劝说在此时苍白无力。
林晏桢道声保重,带着绿萼继续往前走去。
乌云压在头顶,狂风卷起尘土,雨很快泼了下来。
林晏桢额头上的血水和雨水糊了满脸,背上沉重的倾轧,每走一步都万分艰难。
“小姐,还我来背吧!”绿萼说过不下十次。
林晏桢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绿萼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不用,我能行。”
话落,脚下一软,单膝砸在地上,尖锐的石子刺进皮肉里,鲜血顿时涌出,在雨水里晕开一团红。
“小姐!”绿萼慌张地扶住她。
“我没事。”借着力道,林晏桢咬牙站起。
泥泞的道路坑坑洼洼,三人踽踽前行,在滂沱大雨中,朝某个方向挪动。
直到远处的江宁城出现在视线里。
望着熟悉的城墙,林晏桢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一黑,蓦地倒了下去。
*
林晏桢是被雨珠砸醒的,她抬手挡住,头顶是席棚,漏下来的雨水顺着草席尖滴落在她的脸上。
摸向额头上的纱布,这里还隐隐作痛,她坐了起来,身下是一块硬木板,上面还有泥污和血迹。
席棚里木板床上挤挨着,躺着全是伤势严重的病患,有的只能躺在泥地上抽搐,过道亦或站或躺或蹲的,痛苦有之,麻木有之,惊恐有之……
突地,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叫声。四个浑身是泥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冲了进来,板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的四肢砸断了,血不要命地外涌,整块门板染成了深红。
紧跟着的孙郎中冷静地吩咐身边的学徒:“拿止血散、桑皮线、剪刀,再烧一锅开水。”
林晏桢紧忙从板上下来,忍着眩晕和失重,朝他们喊:“把人放到这里!”
众人忙将男人抬上来,孙郎中面不改色地抓起一把止血散按在断肢处,男人发出惨叫,剧烈地挣扎。
“按住他!”孙郎中喝道。
几个汉子扑上去按住男人的肩膀和躯干。
男人痛不欲生:“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别救我了!!!啊!!!”
孙郎中飞快地用桑皮线结扎住血管,然后用烧红的烙铁烫在断肢处止血。滋啦声起,皮肉烧焦的臭味荡开,周围的伤患别过头去。
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直冲鼻腔,林晏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冲出了席棚。
学徒紧接着跑出来,弯腰狂呕,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没出息!”孙郎中骂道,“吐完赶紧去拿药!金疮药和止血散都快用完了!”
学徒胡乱地抹嘴又抹眼,踉跄着往药棚跑去。
席棚里的景象已经足够惨烈,林晏桢出来后才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块空地上,搭满了棚子,暴雨之中,到处都是抬着担架的人在泥水里跋涉,不停地喊:“让一让!让一让!”
全城的郎中集结在这里,僧人和道士也背着药箱在各个席棚间来回奔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郎中!求求你看看我丈夫吧!他快不行了!”
无数的求救声、哭喊声、呻吟声汇成一片悲戚的血色汪洋,呛进五脏六腑,绞作了一团。
“小姐!”
混乱的人群中,绿萼拨开人潮,冲到她面前:“小姐!你终于醒了!我和温禾都快急死了!”
林晏桢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污垢:“我昏过去多久了?”
“半日了。”绿萼抽噎道,“你倒在城门口,是守城的士兵把你抬过来的,这里伤患太多,人手不够,我和温禾都在这里帮忙打下手。”
林晏桢望向远处的青山,澄岩寺就在山上,这次地动,那里只怕更严重。
“你可问过澄岩寺如何了?”
绿萼道:“我只听僧医说,弘俨主持现在还昏迷不醒,还有好多僧人香客困在下面没挖出来,有个镌匠为了救他的徒弟,被石块砸中,当场就没了。”
林晏桢心口一震,她颤声道:“那个镌匠,叫什么名字?”
绿萼道:“他们好像都叫他……吴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