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她哽咽出声。
“别动!”他连忙喊,“先缓缓。”
她待的那块窄台,比他攀上来的地方还要高一截,中间隔着丈许距离,徒手根本够不着。他紧了紧腰间的绳索,确认结实了,握着另一端朝上喊:“我把绳子扔上去,你试着抓住,套住凸石,慢慢往下挪,我在下面接着你!”
她蜷在窄台上,听到他的话,咬着唇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看准方向,手臂发力,绳子稳稳扔上来,恰好落在她面前。
她连忙抓住救命稻草。
“套好了吗?”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着她,“慢慢来,不急,我一直看着你呐。”
她点点头,忍着恐惧,一点点往窄台边缘挪,身体发颤,每挪一步都小心翼翼。
“对,就是这样,”他轻声鼓励,“往我这边靠,我能接住你。”
风从谷底往上灌,绳子轻轻晃动,她咬紧牙,顺着绳子慢慢往下滑,脚下踩空几次,惊得心都快跳出来。
终于,滑到他所在窄台上方。
他伸手,稳稳接住她,稍一用力,便将她拉进怀里。
“没事了。”
他低头看她,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眼眶泛红。
他当下有心疼她吗?
想必是有的吧。姝禾心想,不然他怎么下一秒便紧紧抱住了她,像是不再顾及周遭的一切,天地间再无别的纷扰似的,就那么把她箍在怀中。
她能真切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紫藤的气息,让她安心下来。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小声说:
“我来了,不怕。”
她闷在他怀里,眼泪又涌出来。
良久,他才开口警告:“以后再不许一个人进山了!”
多年后,一个人进山,反而成为她的习惯和营生。
漫步在林子里,阳光从树隙漏下来,落在肩上,斑驳一片,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山野的气息灌进身体里,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六岁。
那一年回程路上,汪行舟背着她,问她在想什么。
她还能想什么,除了养花种草,她的少女时光里,翻来覆去,无非是他的名字。
她精疲力尽地贴在他的背上,心满意足地闭着眼睛。
“想郎君和我一起过年,一起守岁,我要给郎君做糖饼,要像隔壁阿狗家一样,蒸一大盘的五辛盘,炖上一锅元阳肉,吃到十五也吃不完……”
他默默地听着,也不觉得累,听到她絮叨着吃食单子,一直絮叨到打瞌睡,才笑着说了声:“好。”
后来回想,恐怕那年他是因为受了母亲的训斥,不愿回去面对罢了,却也给了她一个最难忘怀的年节。
他们三个小辈动手学做五辛盘,惹得祖父也来了兴致,为他们亲做了许多糖瓜糖饼,飞峦嘴馋又买来许多饴糖,满屋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几个人吃的嘴都张不开。
按例,夜里守岁,祖父在院中燃起火堆,称之为“庭燎”。结果,她头一回喝椒柏酒,便喝多了,歪在屋内睡着,等醒来时,祖父歇息去了,火也早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她借着酒劲闹了一番,行舟和飞峦只好又为她拾柴点了一次。
从来世事不勘过。
隔年秋天,祖父病逝,再往后,便是那个雪夜,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家小院,离开了落枫,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漫长的回忆里抽回神,姝禾恍恍惚惚,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阳光还是那片阳光,如果有山风吹过来,和十六七岁那年便没什么两样。
她恍惚了一瞬,可算一算,已经是分别后的第八年。
这么发着呆,手中的糕点也渐渐吃完了。
她也便止了念头,搬出木梯,立在院门前,要亲手挂这新一年的桃符。
濯漪忙完,便走出来凑趣,倚在梯边看她忙活,见她扯着红绳系桃符,那对新符上,分用朱砂写着:
新岁开华运
人世乐长春
几个字落笔灵动,姿态轻巧。
濯漪赞道:“这些年也没怎么见你勤勉练习,怎么书艺反倒日益精进了呢?”
“这你便不懂了吧。”姝禾从梯上下来,“本人师从禁宫大师,童子功岂是儿戏?”
濯漪岂不知她来历,不由噗嗤一笑:“很好,如今倒是坦然。再不怕别人找上门来。”
姝禾拍了拍手:“找上门来,便央他亲题一对,不比朱砂桃木更辟邪。”
日头底下并无新事。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长大也不全然是坏处,她早已剥离掉那颗滚烫幼稚的心,成了事事淡然的程姝禾。
这么想着,姝禾站在日头底下,竟也觉得释怀了。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然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