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春芳端着面条坐在大队院门口的台阶上跟杜迟雨介绍鹤川的历史。

本来她是想直接说的，杜迟雨注意到她刚刚的动作，笑着跟郝春芳说：“郝村长，没关系的，咱们边吃边聊，免得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文悦在旁边带着歉意打商量：“抱歉，杜小姐，可能要失陪一下。你到得太早了，我得去先给村里的阿姆送早饭。”

杜迟雨看看向文悦，对这个小孩更和善了：“没关系，文书记先去忙自己的事，我先跟郝村长了解一下情况。”设计院里这个年纪的小孩文娱活动很多，不忙的时候还会跟她请假出去玩，一样大的年纪，这里的知青已经开始照顾老人了，难免有点那种对待好学生尤其宽容的老师心态。

文悦一步三回头走了，杜迟雨已经转头去找郝春芳询问鹤川了，她跟着郝春芳的动作，随性的坐在下一级台阶上。

太阳已经挂到了九点钟方向，阳光刚好可以将整个台阶笼罩，停留在大队院门口的地方，变成一束小小的光通往大厅。杜迟雨坐在阳光里，发丝柔软的发着光，安静地微笑着听郝村长描绘鹤川，让文悦想起了很遥远的，腐烂在角落的那些旧藏，想起了曾经站在红旗下的宣誓。

鹤川其实辉煌过一段时间，不过是在很久以前了。那个时候这里因为气候原因，每年有大约三个月的时间会被云雾缭绕，时节刚好是候鸟前来栖息的季节，袅袅云烟中传来鹤鸣，让那些求仙问道的文人墨客趋之若鹜，来者甚众，题词者多如烟海，渐渐有了个美称。

最近的辉煌大约是上任村长引入果树种植的时候，那个人在网络还不发达的时候捏着水果的分销途径，让鹤川种出来的水果不愁销路。早两年，鹤川的人确实是过了一段好日子，从现在村里那些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房子可以看出来。

人性的贪婪是个难解的题，分销商要压低收果子的价格，鹤川的人只挣个辛苦钱，一年到头也就挣那一回，收的价格再压下去，当初建房屋的贷款根本还不起，更别说生活了。两头没谈拢，经销商举报村长收受贿赂，村长就进去了。

那一年的梅雨季特别长，果子烂在树上都没卖出去。家中尚有劳动力的没办法，只能背井离乡去找出路，有些房子刚建了两层，连屋顶都没修缮好就停了工，也没有钱付尾款了，只能扯了塑料遮在上面。最后也只是草草收尾，没有再修缮，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斑驳，陈旧。

出去的人多了，回来的就渐渐变少了，鹤川慢慢变成了一个独属于老人的活死人墓。

讲完这段历史，郝春芳刚吃完碗里的面条，杜迟雨在旁边又掏出了她的小本本在记录，郝春芳将碗放到一边，叹了口气：“要不是鹤川没落了，哪轮到我这样的妇女当村长。”杜迟雨停下记录的手，抬起头看向郝春芳，她好像是真的感觉自己并不适合这个位置，但是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话语里对鹤川的热爱，绘声绘色的描绘往日盛景的样子绝对配得上这个职位。杜迟雨很认真的看着郝春芳说：“郝村长会带着鹤川走得更远的。”

郝春芳听见杜迟雨的话，眼睛一亮，唰的一下看向杜迟雨，激动地伸出手去拉杜迟雨握笔的手：“真的吗？杜小姐真的愿意帮鹤川吗？”

杜迟雨看了看一扫阴霾的郝春芳，又看了看握着她的双手，怎么感觉郝村长在给她下套。

文悦从阿姆家回来就看见她们鹤川亲爱的郝村长又开始用那一套打动每一位鹤川的潜在天使投资人了，上次这招被她用在前来关爱五保户的镇长身上。杜迟雨带着礼貌的微笑，听郝村长对于鹤川未来的宏大愿景，什么修路啦，致富啦，让所有人才回归啦，像是早就演练好的台词，被郝村长极其富有情感的表演出来。

“郝村长，你们聊完了吗，我先带杜小姐去逛逛鹤川。”文悦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杜迟雨是真的觉得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悦耳，天知道再继续和郝村长聊下去，她这几年的工作经验学来的客套啊、恭维啊、那些伪装就快掉了。

郝村长实在是个妙人，鹤川有她早晚会再次辉煌。

郝春芳听见了文悦的话，很好的收住了她对每位潜在财神爷的演讲，转身去端上地上那只碗，特地将破口的那个位置调整到杜迟雨能看见的位置才转过身，笑眯眯地对杜迟雨和文悦说：“那文知青就带着杜小姐去瞧瞧鹤川吧，我先去把碗洗了。”

杜迟雨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郝春芳想让她看见的，刚刚光注意听郝春芳说话了，真没发现这个碗是缺口的。堂堂一村之长，竟然连破碗都舍不得扔，鹤川已经这么捉襟见肘了吗？她怎么可能知道那只碗是郝春芳千挑万选的，专门给她们这些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