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被中央空调的白噪音吞没。
客房里恢复了彻底的死寂。古蕾站在浴室门口的浴巾上,保持着那个姿势静立了大约一分钟,紫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室内扫视了一圈。
没有异常的响动也没有其他生命体的呼吸声。确认这片有限的领地暂时安全后,她才真正放松了有些紧绷的肩膀。
身上的水分正在蒸发,带走体表的温度,她应该换下这身湿衣服。
古蕾走向那个被称为“衣柜”的巨大木制家具。她曾观察过类似的东西,知道怎么打开它。
拉开雕花的木门,一股干燥的,混合了某种防虫木材本身气味的空气迎面扑来。
衣柜的第二格里,叠放着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她伸出还沾着水珠的手,将最上面的一件拿了出来。那是一件质地柔软的长袖棉质衬衫,可能属于某个身材比她高大许多的人。
布料的触感与她常年穿着的粗糙兽皮截然不同,它更加轻薄与细腻。
古蕾抖开那件衣服,将它提在身前。
困惑开始在她的眼中蔓延。
她还是第一次上手去摸城市里的人的衣服。
这是一件结构极其不合理的“兽皮”。它的正面完全裂开,像是一块被切成了两半的完整布料,只在最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开口。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在那道裂缝的一侧,缝着一排圆圆的、硬硬的塑料片,而另一侧则是对应着的一排细小的孔洞。
她试着像穿斗篷一样把它披在肩上,但因为正面是敞开的,布料根本无法固定,稍微一动就会滑落。
她抓起其中一个圆形的塑料片,试图把它塞进对面的孔洞里。她的手指习惯了握刀、撕裂魔兽的韧带或是攀爬粗糙的岩壁,面对这种需要精细微调的动作时,显得有些笨拙。
在失败了三次,甚至差点把那个塑料片扯下来之后,古蕾停止了尝试。
她又拿起衣柜里的另一件物品,一条宽松的睡裤。
这条布料同样奇怪,上面有两个长长的通道,顶端有一根细绳。
她比划了一下长度,发现它比自己的腿长出一大截。如果在遇到袭击需要逃跑时穿上这个,多余的布料会绊住脚踝,严重影响发力的角度和速度。
——太麻烦了,而且充满安全隐患。
这是古蕾对人类衣物的最终评估。
在生存的法则里,任何增加行动成本的非必要结构都应该被摒弃。
她把那两件布料扔回了衣柜的隔板上,关上了门,然后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湿衣。
古蕾解开兽皮斗篷领口的粗糙皮带结,将吸满水的沉重斗篷剥了下来。斗篷脱落的瞬间,她背部的鳞片暴露在了夜晚客房稍显清冷的空气中。
那些鳞片沿着背部中心分布,纯黑色的区域因为保留的一丝水渍而显得更加幽暗,而那些新生的、交杂在其中的白色鳞片则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类似某种矿石般的光泽。
它们紧密地贴合在皮肤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古蕾的视线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床上。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堆叠着蓬松的被子和几条质地厚实的毯子。
她走到床边。床铺对于她来说是过于柔软,没有坚硬的地面作为支撑,如果在睡梦中遭到攻击,这种柔软会卸掉她第一时间的爆发力。
她用手按了按床垫,感受了一下那种让人下陷的阻力,很快得出了不能睡觉的结论。
于是她没有躺上去。
古蕾伸出双手,抓住最上面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子,用力一扯,将它从床上拖了下来。
毯子的面积足够大,质地也足够保暖。她像以前在野外用大型魔兽的毛皮包裹自己一样,将毯子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身上。从肩膀到脚踝,她把自己包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只留出头部和一截握着毯子边缘的手指。
随后,她抱着毯子,走到了床和墙壁之间的一个狭窄角落。
这里两面靠墙,一面是床的侧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类似于岩洞深处的半封闭空间。这种空间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后背暴露的面积,是她最习惯的休息地带。
古蕾在这个角落里坐了下来,然后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膝盖抱在胸前,把重心降到最低。这是最容易在瞬间转化为攻击或弹跳的姿态。
她闭上了眼睛。
疲惫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了上来。蜕变期的痛苦虽然被食物和刚才短暂的安静压制下去了大半,但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酸痛感依然隐隐作祟。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让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明天。八点。有食物。
虽然她对“八点”这个计量单位的理解仅限于“光线亮起来之后的一段时间”,但这个承诺让她的思维不再过度发散。
她将这个信息锁定在意识的最浅层,作为明天醒来后第一个需要执行的指令。
随着呼吸越来越均匀,古蕾的意识开始下沉,进入了一种随时可以被惊醒的浅眠状态。
夜色在别墅外沉重地流转。
————————
当微弱的晨光开始试图穿透那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时,古蕾的生物钟精准地唤醒了她。
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清晨四点五十分,距离八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从毯子构筑的茧中钻了出来,她的身体彻底恢复了状态,昨天夜里因为蜕变期而产生的疼痛感也已经暂时退去。
她走到单人沙发旁,拿起昨天脱下的深色衣物。经过几个小时的放置,再加上房间里持续运作的除湿系统,这些轻薄的布料已经基本风干。
她利索地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拿起了那件厚重的兽皮斗篷。
斗篷昨天在经过废弃加油站的战斗以及后来在城市建筑间穿行时,被利刃和钢筋划出了好几道明显的口子,左肩的破损尤为严重。再加上淋浴的冲击,斗篷的边缘有些散线。
古蕾将斗篷平铺在房间的地毯上,然后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型腰包里翻找起来。
她拿出了几根长而坚韧的半透明丝线——那是一种栖息在寒冷地带的某种甲壳类魔兽的筋膜。
这种材料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获取,但在干燥后拥有极高的韧性和抗拉扯能力,是她用来制作陷阱和修补护具的常用材料。
此外,她还拿出一枚用某种坚硬骨骼打磨而成的粗糙骨针。
她开始缝补斗篷。
没有任何复杂的针法,也没有为了美观而做的掩饰。
她的动作简单粗暴,目的性极强:穿透兽皮,拉紧筋膜,打死结。
虽然昨晚系扣子很生疏,但此刻骨针在她的手里像是一件小巧的武器,一次次准确地刺穿厚实的皮革。魔兽的筋膜在兽皮的裂口处形成了一道道粗犷的缝合线。
每一道缝合都很紧实,确保即使在剧烈的拉扯下,斗篷也不会轻易裂开。
这种修补方式让原本就饱经风霜的黑色兽皮斗篷看起来更加粗犷,甚至有些狰狞。
那些半透明的筋膜缝合线像是某种怪异的寄生植物的藤蔓,紧紧地攀附在斗篷表面。
但在古蕾的标准里,这件斗篷的防御力和完整性已经得到了恢复。它焕然一新,重新成为了一件合格的生存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