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除了远处传来的某种夜行生物的啼叫，以及守夜人员偶尔踩断枯枝的微弱声响，帐篷内外都陷入了的静谧。
薄薄的帆布并不能隔绝掉夜里的湿寒，地面的凉意透过防潮垫渗了上来。
酷拉皮卡平躺在灰色的薄毯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没有闭上眼睛，视线还停留在上方那被外面篝火映出的一点模糊轮廓上。
平时虽然会因为灭族之夜而辗转反侧，但为了维持身体状况，总归还是能睡着。但今晚，他却迟迟无法入睡。
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古蕾躺在那里。
她没有像人类那样规矩地盖着毯子，而是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缩在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面朝向酷拉皮卡的方向。她的呼吸非常轻缓，几乎听不到声音。从外面透进来的黯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
酷拉皮卡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了古蕾的身上。
他的目光从她平稳起伏的肩膀，一直移动到了散落在防潮垫上的头发上。在那些略显凌乱的纯黑色发丝中，那一簇白发越来越多，越来越扎眼了。
这些白色的痕迹，在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并没有这么明显。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象征着“成年”与“蜕变”的标志，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属于她的黑色。
只有一个人能够蜕变成完全的白色形态。为了生存下去，相邻的个体必须不断厮杀。
他盯着那一簇刺眼的白发，心底却被另一种更为沉重的情绪缠绕住了。
酷拉皮卡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推演可能发生的结局，他见识过古蕾完全龙化时的姿态，天生的身体素质，加上鳞粉配合现在的念能力，估计世界上能单杀她的寥寥无几。
但是，她的对手是她的同族，是比她更早接触这个残酷人类社会、甚至已经深谙黑|帮生存法则的姐姐。
如果，古蕾在力量的对抗中没有占据绝对优势呢？
如果，她的姐姐利用了人类世界那些更加阴暗卑鄙的手段呢？
“如果她打不过她姐姐呢？”
这个假设总是会在夜晚像涨潮的冷水一样漫上来，就算贪婪之岛古蕾很顽固的重复自己会赢，但那股寒意依旧挥之不去。
死去的族人成为了他每天夜里都会重复播放的噩梦。他踏上复仇之路，就是为了将那些被夺走的东西一件件找回来，也是为了不再让自己处于那种只能绝望看着重要之人消失的无力感中。
这段时间的同行，从友客鑫的并肩作战到贪婪之岛的冒险修炼，再到森林里的牵手，以及现在理所当然地钻进同一个帐篷。
酷拉皮卡不得不承认，古蕾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分量。
酷拉皮卡慢慢地将原本交叠在腹部的手抽了出来，撑着防潮垫，将身体往古蕾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距离被拉近后，酷拉皮卡甚至能闻到古蕾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冽味道。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随后，轻柔地落在了古蕾的那一簇白发上。
发丝的触感很冰冰凉凉，光滑的不像话，像是鳞片一样的材质手感。
酷拉皮卡的指腹顺着那几根白发轻轻往下滑动了一点距离，他的动作非常克制，几乎没有施加任何力量，就像是害怕惊扰了一个脆弱的梦境。
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古蕾鬓角处微凉的皮肤。
古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随后，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幽幽亮光的紫瞳睁开了。
古蕾并没有睡沉，即使是在酷拉皮卡旁边，她也依然保持着本能的警觉，当酷拉皮卡的身体靠近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微小的气流变化。
而当那份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头发和皮肤上时，她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浅眠状态。
古蕾依旧保持着侧躺蜷缩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她的夜视能力很好，可以清晰地看到酷拉皮卡悬停在她耳边的手，以及他那张因为突然被抓包而僵硬的面容。
但他并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
那还停留在古蕾白发间的手，顺从着内心的冲动，再次蹭了一下她那些新生的白色头发，冰凉的手感再一次提醒着酷拉皮卡那个残酷事实。
古蕾默默感受着酷拉皮卡手指上传来的温度，她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心思，但她能“闻”到酷拉皮卡此刻的气息充斥着被压抑着的沉闷感，就像是快要下雨前的乌云。
古蕾微微偏了一下头，让自己的脸颊更靠近了那只停留在半空的手。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仅仅是出于动物趋温的本能，以及试图安抚这个散发着“难过”气味的同伴。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但并未带来压迫感，反倒像是一种缓慢发酵的涩意。
酷拉皮卡垂下眼帘，看着古蕾那双清醒的紫瞳。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最终决定不再将那份盘旋在心底的担忧压抑下去。
“古蕾。”他的声音很轻，“你的白发，比在贪婪之岛的时候更多了。”
古蕾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这对她来说是顺其自然的事，并不具备人类社会中悲剧或感伤的色彩。
“我答应过，会陪你去找姐姐决斗。但是，当我站在这片你们约定好的土地上，当我刚才看着这些白色的痕迹时……”
酷拉皮卡换了个姿势，也有些变长的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的表情。
“那种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这种东西，我以为只要我变得足够强，只要我能找到旅团，就可以摆脱它。”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清澈的茶褐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苦涩。
“但当我想象到，你可能会在那场宿命的厮杀中战败，可能会就这么死掉的时候，那种无力感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