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沈诚-07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他靠在门框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右手的光芒完全熄灭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灯泡。
"你呢?"她问,"你还好吗?"
"还行。"他说,但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梅若惜走回他身边。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菠萝味,不是洗衣粉味,是某种更接近本质的气息,像雨后的泥土,像晒过的棉被,像……
"如果我走了,"沈诚-07开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下一个版本不会记得你。"
"我知道。"
"他不会知道你在湖边夸自己'天生丽质'。"
"我知道。"
"他不会知道你捅人时手会抖。"
"我知道。"
"他不会知道,"沈诚-07的声音变得更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其实不喜欢吃菠萝。"
梅若惜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上一个沈诚给她菠萝的时候她没吃,但她也没说为什么。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观察你。"他说,"每一次你看到我拿出菠萝,嘴角都会往下撇零点五厘米。这个反应在所有版本的记忆里都存在。"
梅若惜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诚-07,"她叫他的全名,"我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下一个你不记得我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绿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人笼罩在一片荧荧的绿海里。久到她的左手不再痉挛,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我不需要记得你,"他最终说,"来保护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虽然光芒已经熄灭,但那个姿势像在托着什么无形的东西,"'保护好她'不是记忆,是程序。即使我忘了你是谁,看到你危险的时候,身体也会自己动。"
梅若惜的眼眶终于湿了。不是大哭,只是眼眶湿了,像被雾气蒙住的窗户,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但我不想你忘了我。"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种话。不是"我不需要保护",不是"离我远点",不是"别跟着我"——是"我不想你忘了我"。
沈诚-07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里多了一些光,但他的整张脸因为这个变化而活了过来,像一幅画被注入了灵魂。
"那我就,"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耳语,"努力不忘。"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右手,是全身。绿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他整个人包裹成一个荧光的人形。他的轮廓开始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动。
"时间到了。"他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等等——"梅若惜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他的手臂,像穿过一团雾。触感冰凉,没有实体的重量。
"下一个版本,"沈诚-07的声音开始失真,像信号不良的广播,"如果他不记得你,不要怪他。"
"我不怪他。"梅若惜说,声音在发抖,"我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走得太早。"
沈诚-07笑了。那个笑往右边歪,是他独有的,弧度比平时更大,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负担。
"梅若惜,"他说,身体越来越透明,"你是变量。变量就是……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我们还能再见。"
然后他就消失了。
不是消散,是被某种力量拽走了——梅若惜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从她身边扯开,塞进某个她看不到的缝隙里。
地下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教室开始崩塌。课桌椅像被无形的锤子砸中,碎成齑粉。黑板上的日期模糊成一团,然后消失。窗户破了,绿光涌进来,把她包裹在一片荧荧的绿色海洋里。
梅若惜没有动。她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穿透他手臂时的冰凉触感。
"也许还能再见。"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然后光芒吞噬了一切。
她再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是正常的金黄色。床头电子钟显示早上六点十五分——她平时起床的时间。
红日。正常的一天。
她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自然舒展,没有痉挛。枕边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硬币。楚老师给的那枚,表面刻着未知符号的石头硬币。
她把硬币拿起来,攥在手心。温润的触感,像握着一块活物。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楚老师的方法?沈诚-07最后的礼物?还是某种新的循环即将开始的信号?
她把硬币翻过来,发现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原来就有的符号,是新刻上去的,字迹潦草,像匆忙中写下的——
"等我。"
两个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梅若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缝隙移到床单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承诺,期待,某种她在循环开始之前绝不会相信自己能拥有的情感。
"好。"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到,"我等你。"
她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亮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奶奶在厨房里做早餐,煎包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梅若惜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推开,让早晨的空气灌进来。
今天是新的一天。红日,正常的温度,正常的颜色,正常的世界。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像蝴蝶扇动了翅膀,风暴正在遥远的海面上酝酿。
她想起沈诚-07最后说的话——"你是变量,变量就是不确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变量也好,常量也罢。她只知道,枕头底下那枚硬币是真实的,上面的字是真实的,那份"等他"的心情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梅若惜关上窗户,走向厨房。煎包的香味越来越浓,奶奶在哼一首老歌,调子跑了偏,但意外地好听。
"起来了?"奶□□也不回,"今天做的是蟹黄包,趁热!"
"来了。"梅若惜说。
她在餐桌前坐下,左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头,节奏是《小星星》的前四句。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红彤彤的,一切正常。
但她的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深蓝色的布料,从牛仔夹克上扯下来的,边缘有磨损的毛边。
她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布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又像某个未完成的承诺。
梅若惜握紧布料,把它贴近胸口。
"等我。"
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