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温樾只感觉自己在不断往下坠,垂落的头发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甚至连睁眼也格外困难。
窒息感随之而来,温樾求救般张开口,大口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抬起眼皮。
【宿主,目前所在位置不明晰。】
她右手抚上胸口,片刻后终于打起精神,看向自己四周的环境。灰色,原本山清水秀的桃花源,全部变成了一片灰白,一切犹如她方才看到的那副场景。
还没从方才的事情中缓过来,她抬眼去寻找宁翡的身影,却看见不远处,那个一身黑衣,与宁翡长相出入不大的少年跪在地上。
他眼眶通红,手不停地扒拉着身前的废墟,即便是十指流血也没能停止。温樾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回想起宁翡方才的话语。
这是他的记忆吗?关于被灭族的记忆。
她起身靠近,想要去安慰他,却发现自己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又是幻境,温樾闭闭眼,已经见怪不怪,想着观看完这一段记忆便可以苏醒。
眼前,宁翡麻木地翻出一具具族人尸体,将他们放在不远处的安全地带,仰头看天,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却同情般下起了雨滴。
原本美好的村庄此时只剩废墟,那些桃树经历过火焰洗礼只余黑色树干,地上是对不齐的缝隙和平白多出来的一截手臂。
那如瓷般白的手无力张着,似是在求救。温樾眼神掠过,看见了那熟悉的纸鸢,她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子查看,却发现紧紧抓着这只纸鸢的小手,它的主人已经被掩埋在倒塌的房梁之下,没了生息。
他闭着眼,脸上没有痛苦,仿佛只是在回味与伙伴春天放纸鸢的欢乐,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雨水混着族人的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条条水流,冲刷出沟壑。宁翡行尸走肉般来到族人身旁,看着那熟悉的族长老头,温柔体贴的婶子,还有尚且年幼的孩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跪在众人面前,痛哭出声,眼泪砸在地上,顺着那水流流走。背上的雪花胎记泛出幽蓝色光芒,下一瞬,原本还是废墟、一片狼藉的村庄,逐渐恢复成了原本模样。
是宁翡,他在用自己的灵力修复这一切,即便是一个幻境。
巨大的痛苦让他无暇顾及灵力大量损耗带来的反噬,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家园,那个美好、无忧的家园。
“是,那些神族干的…”温樾闭上双眼,却还是忍不住因为宁翡痛苦的哀号声而静心。她不是冷漠无情,只是,自己的认知让她无法相信,那个一向光风霁月的师尊岑予,竟然是月光族灭族的凶手。
耳边哀号声渐渐低沉下去,温樾睁眼,就在她以为幻境结束,自己终于能够回到现实时,一切,又重演了。
这次的时间点更加靠前,她站在一旁,看见山楹倒在血泊之中,她身边,是倒塌的房屋与仍旧燃烧着的火堆,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尚未满月的小孩子,直觉告诉自己,她护着的,是自己,是姜荠雪。
宁翡没有理会她的话语,没有分给她半分眼神,甚至踢开她抓向自己的手,径直向那片废墟里走去。
“026,这是,循环了吗?”
她问出这话,一转身,便见岑予依旧一身白衣,御剑而来。她下意识想要躲闪过他的眼神,却见他穿过自己,满脸担忧地向一旁地上的女子跑去。
“阿楹!”
可山楹却满脸泪痕,她奋力推开面前岑予的怀抱,却最终还是妥协,将护在身下的孩子交给岑予,她艰难开口,“保护好她。”
随后便义无反顾撑起身子,不断寻找着什么。
“阿楹!”岑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住她的衣袖,“你现在受伤严重,立刻与我回宗门休养!”
随后,他又突然软下来,去挽住她的手,试图以怀中孩子来挽留,“这孩子,她也不能没有母亲。”
山楹没有急着甩开他的手,她缓缓转身,眼神无光,牵强的对岑予扯出一丝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如同锋利的刀子,重重刺进岑予的心脏。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趁着岑予愣神的机会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师兄,我没办法原谅你。还请你,照顾好我的孩子。”
她撂下这句话,没给岑予反应的机会,拼尽全力向着那个黑色身影奔去。她跌跌撞撞向着宁翡走去,越过地上废墟,任凭那残留的火焰顺着自己的衣裙向上爬。不过,刚生产完的她本就虚弱,偏偏又见证了月丹族被灭,爱人反目。
承受不住这些打击,又灵力微弱,她很快便没了力气。山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大口喘着气,眼前逐渐蒙上一层白色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这是身体在叫她停下,可思及宁翡方才厌恶的眼神,她便觉得心痛至极,似有无形之手紧紧捏着它,叫她难以呼吸,更没办法离开。
她想要告诉他,不是自己,自己没有做这些事情。
她眨眨眼,大脑一片昏沉,猝不及防被脚下凸起的土堆绊倒,却仍旧没有停下。摸索着爬起身,大口喘着气,随即便在即将虚脱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她在消耗自己的元婴。
温樾跟在她身后,紧紧攥着拳头,替她忧心。察觉到她动作的岑予抬手施法,便扔下那襁褓里的婴儿向她飞来。
“阿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音量陡然拔高,停在她身前,伸手想要接住眼前摇摇欲坠的女子,却被她用尽全力推开。
“他不值得!”
他怒吼,可山楹只咽了咽口水,没再理会。她艰难挪动着步子,绊倒了就再起来,爬也要爬过去,看着面前跪在地上麻木翻着废墟的宁翡,向着他伸手。
眼泪模糊视线,她口中有千言万语,却难以诉说。
“宁翡,不是我…你信我……”
她声音嘶哑,却还是没能等到那人回头。
终于,油尽灯枯。她的呜咽声戛然而止,连带着那最后一点元婴的力量也消耗殆尽,她的元婴开始黯淡、褪色,甚至最后从里面开始碎裂,最后连带着她整个人的身影,都化作沙子飞远。
山楹,魂飞魄散了。唯有一滴眼泪,砸在土地上,溅起周围灰尘。
岑予站在原地,拳头紧握。他抬手召剑,却在将要出手之时被婴儿的哭闹声打断,这实在惹人心烦,他冷哼一声,默默转身,抱着孩子御剑飞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