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朝郁手背青筋暴起：“不宜久战，先走为上。”
明问抬眼望天：“黑云压过来了，速战速决，西撤！”
剩下几人手持护盾也扛不住明问纯粮之力，手起刀落，溅出的火星直冒入人眼底。
“啊！”
原先毫无缝隙围住二人的战队转眼只剩下几个破兵烂甲，领头之人胆战心惊后撤，举起手中的号炮便放了出去。
一声起，万箭齐发。
裴朝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护盾踢给明问，随手捡了具尸体护在身前，持枪挡剑稳步后退。
“你躲着，我去骑马！”
“明问！”
烈马方才战乱之际跑向空旷处，四周无遮掩，他如何擒骑！
借着护盾长枪挡箭，明问三步并作一步跨越而去。他身长体宽护盾根本挡不住全身，利箭分散射出，一支擦过裴朝郁脚底，箭头漆黑流液，竟还上了毒。
明问快到马前，利箭使其受惊又跑远一段，护盾已被尖刃刺破，他不得不纵身躲进岸边。
敌方援手已到眼前，多犹豫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与其等死，明问赤手空拳也要搏上一搏。
“裴朝郁，上马！”
烟尘卷起枯草翻涌糊了眼，明问勒紧缰绳踏破碎石狂奔而来。尖啸刺破旷野，裴朝郁挥出折扇替他挡了几箭。
既然未射中人身，万箭改向对准马身，烈马猛地一颤，一支粗长狼牙箭直入后蹄。缰绳划破掌心骤然失力，明问侧翻倾倒而下。
呼啸声就在耳廓，千钧一发之际裴朝郁来不及多想，从岩后提枪飞起。他死也罢，总不能让明问替他先死。
狂风卷着血腥味扑满面颊，明问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睁开眼，裴朝郁肩头鲜血浸透半边衣衫。
“裴大人！”
“裴大人！”
明问被裴朝郁抬长枪推至马后，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黑一白，硬生生看着他中箭后从身体上方越过，跌入河堤。
“裴朝郁……”
明枝赶在天黑前回了府，后院新换了一批花种，有几盆含苞待放。池塘里的锦鲤来回游动，抢着裴离落一颗颗扔下去的鱼食。
“怎么独自坐在这？”
裴离落叹气：“母亲迟迟不回家也不见书信，我有点担心。”
吵归吵闹归闹，她心还是软的。
明枝宽慰：“再等上几日许就回来了。”
“三哥也还没回来吗？”
明枝：“他还有些公务缠身，今日估计要晚些回来。”
“明枝。”
“嗯？”
裴离落转头看她，犹豫问：“你是不是不愿和我们回京城？”
明枝不想骗她：“你们回京是因着根在那处，我虽嫁了你三哥，可仍旧觉着，有父亲母亲和兄长在的地方，才是家。”
“真好。”
裴离落趴在亭上，一股脑将鱼食全倒了下去：“我也觉着有娘亲和兄长在的地方才是家，可我私心又觉着你能随我们一道回去。”
明枝失笑：“我在意你三哥，更不愿勉强自己。”
“我知道的。”
裴离落打心眼里不想让她为难，也不会强迫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就是翻了个年而已，她突然觉得，这家里又要变天了。
“明枝！”
“明枝！”
夜深人静，明问独坐裴朝郁床前守着昏迷不醒的他。大夫说他箭伤不及毒伤严重，能挺过今晚便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给他喂了明顾配的救命药，明问整夜都不敢合眼，深怕一个不注意他就没了呼吸。千等万等，终于是等到了他说话。
“裴朝郁！”
“醒醒！”
明问担心他梦魇过去正欲掐醒他，不料裴朝郁忽然睁眼，额头汗珠大颗大颗滚落下。
“你总算是醒了，再不醒我这命也赔给你了。”
裴朝郁唇角干裂，呼吸起伏扯着肩侧阵阵钝痛袭来。
“嘶……”
明问按住他：“别再动了，还嫌自己命不够长。”
裴朝郁嗓音嘶哑：“水。”
他方才做了个噩梦，梦里他和明问换了位置，明问因救他而死，他将尸首带回去后明枝痛不欲生要他以命抵命……还说这辈子与他势不两立。
润了唇后裴朝郁冷汗还在冒，明问伸手一探：“你老实休息，大夫说了伤口炎症会引起高热，烧傻了明枝还不一定愿意见你。”
清醒不过片刻，裴朝郁又昏昏沉沉睡起来。明问守在床侧，骤然换了副面孔。
先前帮他整理衣物时陈安传回的信件掉出，不止说太子重伤是假，还说他母亲是以书信骗他回去，同皇后亲信之女结亲，以拉结派系。
两个儿子已战死沙场，若知道剩下独子因自己书信遇埋伏险些丧命，不知道他这母亲会作何感想。
明枝……之前裴朝郁答应过他，若回京安身立命，会带上明枝一起绝不辜负她的心意。明问思虑良久，这京，明枝去不得。
裴朝郁这觉睡了一天一夜才算是彻底清醒，天蒙蒙亮他双眼猩红睁开来，箭伤在左侧，他费力推了推榻前安睡的明问。
“你醒了。”
脑子紧绷着睡眠反倒加剧了裴朝郁的疲乏：“我睡了多久？”
明问起身倒水：“一天一夜。”
裴朝郁：“何人救的我们？”
他记得在坠入河堤时，有一行人骑马前来远远喊着裴大人。
提及此，明问觉着庆幸：“是清远镇镇衙的头领，他曾经是你父亲麾下，认得我放出的信号，便带人赶了过来。”
裴朝郁并不知晓陈安给明问信号弹一事。父亲一生为国效力，久经沙场培养了不少能人异士。为了能在战场上相互救援才研制出的信号弹，如今竟用在了他身上。
裴朝郁：“我身上应是还有些银两，你去找他买两匹好马来，今日便返程回清云县。”
明问不同意：“你身上的毒还未完全解，眼下动不得。”
他道：“大夫我只信得过你大哥，回了县城，你可将我送去他那处。”
明问犹豫了，这镇上能用的药材少之又少，他这伤没十天半月不会见好。去明顾那，定是能得精心照顾的。
“你的伤是为了救我，回去可以，必须坐马车。”
裴朝郁答应：“你且去找，即刻动身。”
道谢后，明问架着马车往清云县赶。这镇子离县城有段距离，骑马疾驰要三四个时辰，拉着病患架马车，二人在天黑后才入城。
因着要研习，明顾来了县城后夜里就住在医馆二楼。门口传来敲门声，他理完手中的药材才去开门。
“今个儿歇业了，要开方明日早来……”
“二弟！”
“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明问来不及解释：“裴大人重伤在身，大哥先救他。”
明顾忙把门打开：“快进来！”
一路赶来，明问车帘都不敢掀开，不想这人竟还是高热起来。直上二楼，陷入昏迷的裴朝郁被放在床上。
明顾指挥着：“你把他衣服解开，擦拭四肢和腋下。”
需号脉，裴朝郁手里紧抓着破了一半的玉佩，明问费了好大劲才弄开。
“伤在何处？”
明问：“后背。”
明顾道：“你把他翻过来别压到伤口。”
号脉后又看了眼睛和舌苔，索性伤口被纱布裹着并未有炎症。明顾去楼下取了药丸让裴朝郁服下，才速抓药材拿到后院煎煮。
待裴朝郁喝下后睡去，兄弟二人才放下心来。
“你们这是去了何处？”
明问一言难尽：“他母亲传假消息骗他入京，我本欲协助，轻心大意，害他因救我受了伤。”
明顾拍他肩膀：“无事，大哥给你救回来。”
“他身上带了大哥配的救命药，应是临行前枝枝给的。要没这药，这县城我也回不来了。”
提起明枝，明顾心头压着一桩事，犹豫着要不要同明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