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顾将他的话接了过去：“他是打算去找你的，在裴府侧门被我拦了下来。他殴打朝廷忠臣这事要传出去，我们明家祖坟全挖了也凑不齐九族。况且这是你们之间的事，理应由你自己来判断。”
明问后悔小时候没跟在大哥屁股后面多读几本书，自己这嘴可真笨。
明枝吐了口气出来，看向明问：“他是从何时开始遇到行刺的？”
“记不太清了，去年入秋后那段时间，你带他回娘家时他找我说的，所以我才会被调到县衙去。”
距那时，半年早就过去。可裴朝郁一次也没有提起过，有时他回来晚了衣服总会破上几处，问他也只说是在办差路上划破的。
明顾若有所思，安慰道：“或许裴大人也只是怕你担心才有所隐瞒，枝枝，切勿多想。”
明枝眼眶发热：“说来说去，不过是我没有知晓的必要罢了……毕竟我和他本就没什么情分。”
听她这么说，明问的头一下子就开始痛了。
“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的，你平时什么都懂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上犯起了糊涂！”
情急下明问语气重了些，明枝所有情绪压上来，瞬间失控。
“我不懂！”
“他什么都和你们说，那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怕我成为他的累赘？还是哪些感人肺腑的话其实都是骗我的？”
“我是不能助他一臂之力，不能给他门大户对的亲事，没有办法讨好他的母亲。可是二哥，是他先说喜欢我要许我一个未来的……他凭什么，这么擅作主张？”
一时间，楼下攀谈声清晰可闻。明枝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肩膀抖着哭了许久。
“枝枝。”
明顾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哥这么说或许不对，可平时我上山采药受了伤，也总叫你们不要告诉大嫂。正因为惦记着，所以才怕她担心。”
待明枝平缓些，他又道：“若他在成亲时告知你身体不适，以他母亲的脾气定是要将你逐出家门的，到那时，得有多少人看你笑话？再者，裴大人自知身处险境又怎会愿意把你牵扯进来？索性渐行渐远，若真出意外，你记起这些不好来，也不会太难过。”
“枝枝，你不是不懂，你只是太在乎他了。”
过分在乎才会失去清醒和理智，从而忽视掉那些微小的细节，只念着，他不够重视自己。
明问：“他心思这么重，哪有那么容易死。”
明顾直言：“这次要不是有你在，神医在世也无济于事。”
明问啧了声：“我安慰她呢，大哥你干嘛这么说。”
沉默半晌，手帕湿透明枝才止住温热的眼泪。
“你们不用为他开脱，他有他的说辞，我有我的委屈。事到如今，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释怀的。”
明顾：“那你如何打算？”
明枝深呼吸：“他很快便要回京上任，我不走。从此，应是桥归桥，路归路。”
“这……”
兄弟二人彼此看去，明问欲开口，叫明顾压了下去。
“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但若是因为心中遗憾抑郁而起，大哥二哥一定带你去京城，看最好的大夫。”
失望缘起于期待，期待缘起于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喜欢，明枝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明枝！”
“明枝！”
“你在不在？”
明问看向楼下：“那大小姐怎么来了？”
明枝收回思绪：“出门前小芙说太子给裴大人来了重要书信，她应是来说这个。”
事关机密，明枝让她上了二楼来。
“明枝！”
“大事不好了！”
火急火燎推开门，裴离落一股劲冲进去，正事还没说，先看见明枝通红的眼眶。
“你怎么哭了？谁惹你不开心我给你报仇去！”
明枝轻声：“我没事，倒是你，怎么着急做什么？”
裴离落急忙说：“陈安来信说三皇子那贱人囚禁了母亲，太子中他奸计被下烈毒生死未卜，三哥他正和祖母辞别，说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什么？”明问拽住她胳膊：“他自己去了？”
裴离落急得不行：“是啊，柳儿传话叫我来喊你，现在赶去城门口，兴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枝枝！”
裴离落话音刚落，明枝已夺门而出。
明顾催二弟：“快跟上去，她一个人怎么能行！”
“我也去！”
明顾一把拉住裴离落：“你等我一下！”
裴离落被明顾拽下楼，他拉出抽屉，把能塞给她的瓶瓶罐罐全都塞进她怀里。
“这个是受刀伤剑伤用的，这个是解毒的，还有这个，若昏迷不醒放在舌头下方，这个是……”
大大小小十几瓶药，裴离落一下就被说晕了。
“你一下说这么多我怎么记得住！我带几个保命的就行！”
她信她三哥命大！
明顾又拿出一张纸：“这上面有些写着有，没有的你找明问，切忌不要乱用！”
裴离落塞在腰间往外跑：“知道了！”
明问从未见自家妹妹跑这么快过，横冲直撞完全不避着行人。连连被撞了几下，明问忍不住拉她停下。
“明枝！”
“你这么跑撑不到城门口！”
明枝哭着推他：“二哥，就这一次……”
硬生生被她推开，明问眼尾含赤，咬牙往回跑。裴朝郁救了他一条命，他赔他！
“驾！”
裴朝郁辞别祖母后驾马往城外赶去，拐出巷口快到城门口，他抽出胸前的信号烟，奋力朝天空放去。
明枝喉间铁锈翻涌，早就没了力气，左脚绊着右脚险些摔倒，她撑着旁边废弃的货摊架，压根没注意掌心压到了玻璃。
马蹄声疾驰而来，裴朝郁身着玄衣凝视前方，径直将她忽略。
“裴朝郁！”
疾风带着她并不明显的呼喊从耳边响过，裴朝郁勒住缰绳后仰，骏马腾冲一段才被迫停下。
回头，明枝满目清泪遥望着他。她失了体力，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垂在身侧，鲜血滴滴下落。
“枝枝！”
裴朝郁急切牵马掉头，头顶却忽然传来阵阵响声。抬眼，四周已燃起与他相同的信号。
“枝枝……”
心一狠，裴朝郁挥鞭抽打向马后方皮肉，收紧手中缰绳，致使骏马四蹄腾空，全力疾驰。
尘土散尽，明枝眼前早已没了人影。
日落时分，裴府上下笼罩着一片死寂。侧门无人看守，往日清扫院子的家奴也不见去处。
明枝踉跄着朝屋里走去，还未走近，便听见压抑的哭声。
“小芙？”
她看清人，唇色泛白虚弱问：“你怎么蹲在这里？”
“姑娘，我担心……”小芙泪眼模糊瞥见她裙摆上干涸发硬的血渍，仰起头怔怔然：“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明枝脸色苍白：“我没事。”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说没事？”
方才在路上明顾将差点晕倒的她带了回去，取出玻璃上好药，只是走回来这段明枝掐了掌心，才让鲜血又流了出来。
小芙擦干泪扶她进屋，倒了杯温水递到明枝唇边。她没喝，推了过去。
“你家少爷，可有话让你带给我？”
小芙：“少爷没让奴婢传话，只说该给姑娘的东西，都在姑娘带来的嫁妆箱子里。”
明枝自嘲一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木箱前，没锁，她抬手推开。
因着无力，第一次只抬了一半起来，盖子砸落时明枝看清了信封上写的字，眼泪骤然滑落。
“姑娘……”
小芙怕那木盖再砸到她的手，便过去帮忙，彻底打开的瞬间，那粉白信封上的字使她惊在原地。
“休书！”
肩侧一重，明枝撑到极限的身体直直撞到她身上。
“快来人啊！”
“姑娘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