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朝郁杵拐下去,他们在用茶点,满屋子飘着糯米清香。
“感觉如何?”
他回明顾话:“好多了。”
明顾:“坐下吃点东西,这糕点是明枝亲手做的,不吃没了。”
圆桌还剩下一个位置,裴朝郁在明枝对面落座,不吃东西,着了道一样痴痴看着她。
明枝小口咬着糯米糕,侧耳听裴离落和她讲话,笑时唇齿微微露出,温婉又灵动。
“少爷,只有一块了你吃不吃?”
裴朝郁不过是多看了明枝几眼,盘子里就只剩下一块米糕了。许久没尝过明枝的手艺,他自然是舍不得放出去。
“陈安,你累不累?”
“不累啊,我可精神着。”
裴朝郁:“我落了东西在驿站,你去取回来。”
陈安:“什么东西?”
“话多。”
陈安愤恨起身:“小的这就去!”
入口的糯米糕厚实绵软,回香是荷叶的清甜和蜂蜜的醇厚,弹在舌尖,回味无穷。
裴离落问他:“味道怎么样?”
裴朝郁:“和从前一样好。”
明枝淡淡看了他一眼,如生人般毫不在意。
核桃和板栗需要晒干碾碎,和花生、瓜子还有芝麻一起搅馅包进月饼皮里。需要的量多,医馆后院腾不出地方晒,明枝便让沈家两兄弟帮忙送到她的酒楼里,和迁来的难民一起剥。
“明姑娘心善,咱们又有口福了!”
“谁说不是!”
裴朝郁不用人搀扶着走,只是速度稍慢了些,他好不容易走到酒楼前,核桃壳都堆了一地。
扶着桌子坐下,他听见旁边的妇人在闲聊天。
“明枝这么好一姑娘,怎么还没说婆家?”
“什么没说!她原先的婆家可是京城搬来的裴家,面子大着呢!”
“啊?那裴家,允许她出来抛头露面做这些事?”
“唉。”一婶子低声道:“听说是她家里的男人回京上任,留下一纸休书就走了,天高皇帝远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明姑娘这么好,那男的真没良心!”
“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我家那口子不也是,成天只知道喝酒……”
没良心的裴朝郁浑身是汗,怎一个悔字了得。
“姑娘来了。”
回头,明枝端着茶水出来。
“几位婶婶若是累了就歇歇,离中秋还有几日,不着急。”
如今这县城,人人都在夸她。裴朝郁视线落在她脸上,神情不自觉跟着温柔起来。明枝回眸,笑容在看见他时收了几分。
随即,提步离去。
“哟,这水里加了蜂蜜,太甜嘴了!”
“我身边要是有个靠谱的小子,指定给明姑娘介绍来!”
另一人乐道:“姑娘可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的,一表人才不说,起码这嘴要甜,不然成天对着个闷葫芦,谁受得了!”
嘴甜?
裴朝郁竖起耳朵。
“嘴甜哪有功夫好重要,这年时谁喜欢软趴趴的男人,那惹生气了往床上一跪,比说啥都好使!他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下跪?
裴朝郁盯着自己的腿,左边这只,倒也能使。
他在门口守了整个下午,只得见了一眼,到晚膳时,明枝才领着两兄弟出来,有说有笑地往医馆去。
“枝枝。”
沈良毅瞬间默声,拉着弟弟站到一边。
明枝:“裴大人有事?”
裴朝郁:“我有话想和你说。”
“即便是县令有言,明枝也可不听。若无事,还请大人莫要挡路。”
这么宽的路裴朝郁想挡着她也无能为力,明枝从他身侧略过,小心翼翼到裙摆都不愿蹭到他。虽说是救命恩人,沈良毅也无条件站在明枝这边,拉上弟弟跟着明枝走了。
她住在酒楼,裴朝郁也不回裴府,明枝去医馆他不跟,回到她房门口干等着。这一等,便是太阳落山,吆喝四起。
“枝枝,你回来了。”
明枝在医馆和他们喝两杯酒,揉着脑袋上楼,裴朝郁就堵在前面。
“让开。”
裴朝郁伸手扶着她:“你听我把话说完。”
明枝:“我累了,不想听。”
“明枝!”
落在门锁上的手被抓住,裴朝郁宽阔的胸膛压过来,明枝头顶一片阴翳。
担心她挣扎,裴朝郁迅速开口道:“母亲被俘,太子受伤,我怕这次去了没有活命的机会才留下休书给你。枝枝,你恨我怨我都可以,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明枝冷笑出声:“裴朝郁,你要不要脸?”
她挣脱开,推门而入,反身说道:“你有理由走也有理由回来,腿长在你身上我没权利管。裴朝郁,你不是小孩了。你坦荡留下休书,我欣然接受,这对谁都好。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事情既然发生,也不是有理由我就要原谅你,你不必纠结错与对,于我而言,这些事情没有意义了。”
“那我呢?”
“对你也没意义了吗?”
绝情的目光落在他眼底,明枝莞尔一笑:“人各有命,我的命数,不在大人身上。”
裴朝郁:“可我的命数在你身上。”
陈安快马加鞭去了驿站,跑堂的说他们压根没东西留下。猜到少爷是故意的,他还是跑了一趟,骂骂咧咧上楼,陈安忽然哑了声音。
这瘸着腿守在人家门口哭的,真是他家少爷?
“少爷,你……没事吧?”
糟糕,好像挺有事的。
翌日清晨,明枝在医馆见到前来看病的老夫人。她坐在椅子上让明顾诊脉,裴离落在一旁候着。
她微微屈身,道了声好。
“你这丫头,可有些日子没去看过我了,要把我忘了不成?”
搬出裴府前明枝答应会时常去看望,可真出来了没有老夫人的召唤,她都未曾去过。
明枝唇角扬起:“这是说的哪里话,明枝忘了谁都不会忘老夫人的。”
诊脉结束,明顾照例说出她虚弱之处,又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叫裴离落带回府中煎煮。
老夫人拉她坐到身边:“我这次来啊,是想和你说个事儿。”
明枝俯耳:“您说。”
“我听落儿说你酒楼里还有不少难民没去处,这马上就是中秋佳节,你看看,让老身我也跟着凑个热闹?”她叹了口气:“落落不经事不会安排,郁儿成天见不着人影,眼下裴府是热闹不起来了,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看几年满月,只想着你了。”
明枝:“老夫人想同他们一道庆贺明枝自是欢迎,只怕地方简陋怠慢了老夫人。”
裴离落声音亮堂道:“祖母向来不在意这些,要我二人和不会说话的三哥庆贺,我宁愿昏睡整日!”
她惦着和明枝一起做月饼,中秋是不回府的,裴朝郁那厮心不在府中也不会回去,裴离落一合计,不如把祖母也叫上一块庆贺,带上小芙和柳儿,还能多两个人帮忙。
明枝失笑:“那好,倒是多做几个口味的月饼给你们尝尝。”
这做月饼是个手艺活,面粉里要加芝麻油和蜂蜜,揉面醒面再揉面,弄好后分成大小相同的面剂子,再加入不同口味的馅料,捏紧放进模具里压出花纹,再炭火慢烤至表皮微黄即可。
姑娘家喜莲蓉豆沙这些甜口,那些下地收庄稼的大老粗,觉着没肉就吃不饱,愣是剁了不少碎肉交给明枝做月饼。
午后厨房的火还烧着,忙了一早的婶婶们都去了外头打盹。明枝瞧着火,等水开后再蒸上半刻钟。大火烧出满身汗,她扔了几根大柴进去后起身,去收拾乱糟糟的厨台。
火星子噼里啪啦响,明枝把多余的面粉扫进木盆里,转身倒水,压根没注意衣袖扫过瓷碗将那芝麻油带偏了过去,一小股慢慢流淌着,朝那腾腾的火口去。
“枝枝。”
一盆水泼到裴朝郁脚边,他来不及躲避,下摆沾了不少尘泥。
明枝眉眼微微蹙起:“我不知道你在这。”
裴朝郁温声:“是我没出声,可吓到你了?”
“没有。”
不是他的错也要认,明枝反感这样的行为,带着莫名涌来的脾气回厨房,裴朝郁也紧跟了上来。
“祖母说中秋府中不备晚膳,让我该上哪就上哪,枝枝,我现在也是难民了,能收留我吗?”
明枝砰一下扔掉木盆:“裴朝郁!”
他忽然变了脸色,大步跨来:“枝枝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