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邹叡打断她,“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辞职,我从十八岁学这个专业,到现在三十六岁了,好不容易职业生涯刚走上正路,有了回报,现在放弃等于前十八年都白费了,除了当医生我也没有别的技能。
这些我都有考虑,所以我也没想好。就算辞职了,也不一定就完全放弃当医生,也许我会回江城的医院,或者去一些偏远地区做医疗援助,或者暂时什么都不做。我就是感觉太累了,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很不开心。”
邹叡神色茫然,不知道看向哪里,旅行结束后她又要独自面对那些问题。“那个时候我和薛慈把二十年内的生活都规划好了,本来我以为这辈子肯定会过得不错了,应该会很幸福的,结果他突然就坐牢了。这七年来,我每天都很想他,但我知道熬过去就好了,所以我每天都认真工作,也好好生活,每年还能见他两次。可是七年熬过去了,他竟然死了,我真的没想过他会死,从来没想过。我现在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过了,我总不能也去死吧。”
邹纬心里猛地一惊,被这个死字刺痛,她伸手按亮车顶的小灯,看向后视镜。
“我当然不会去死,我想都没想过。”邹叡将头靠在车窗上,“我也知道辞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我就是想逃避一切。”
车外一片昏暗,车内三人笼罩在昏黄柔和的光晕中,邹柏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明白小慈的死对你的打击,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亲人,是你最好的朋友,更是你的爱人。你和他一起度过的时间甚至早已超过我们母女,你所有难忘的过去和回忆都有他的参与,你们的未来原本也该是一起的。虽然我是你妈,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但老实说,我这辈子都无法体验到你们之间那种深刻的情感,就算知道你痛苦,也没办法想象痛到哪种程度,所以我从来没有劝过你,没有安慰过你。
如果你现在辞职能够缓解这种痛苦,我会支持你的,有任何能让你不痛苦的方法我都愿意去做。但我了解你,你是真心喜欢当医生的,你说过你喜欢在手术台上的感觉。所以我不想你在人生最痛苦的时候再放弃喜欢的工作,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旦闲下来,什么都不做了,只会更难熬。”
“你人生中任何时候都可以去想他,想你们在一起的每个时刻,但你现在放下了手术刀,就不是每个时候都有机会重新拿起了。你自己也说过,能上手术台有多不容易。”
“你妈说得对,到了我这个年纪,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回忆过去,每天可以只干这一件事。”邹柏青缓缓坐起来,“你干妈死的时候,小慈也像你这样,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没有胃口吃饭,每一天都过得煎熬,他老是问我怎么才能好,我也没办法,但他最后也熬过来了。”
干妈去世的那两年,邹叡只记得薛慈性情变了很多,具体的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原来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那么痛过了,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在她觉得人生很简单很幸福的时候,是他独自熬过那么多苦难才走到的。
越想到这些,越是无法接受他的死亡。
时间差不多了,邹纬和邹叡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沉重的氛围还没散去,两人相顾无言站了几秒钟,邹叡才说:“那我走了,你开车慢点。”
邹纬捏了捏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邹叡弯腰和邹柏青告别,“外婆,我走了。”
邹柏青从车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衣领子,“要好好吃饭,再忙也要吃。”
“知道。”
她不敢回头,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两人的视线都追随着她,这个世界上最后两个她最亲密的人,她全部的情感支撑。在体会到挚爱离去后,她开始有患得患失的恐惧,外婆和妈妈都在变老,可她和她们总是在离别,她的人生好像从现在开始就注定要不断感受失去。
邹叡在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她已经决定从今往后,要用更多的时间陪在她们身边。
上飞机前,她收到了邹纬很长的信息。
“小叡,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想象着你长大后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当时我和老赵对你有很多期望,什么聪明伶俐、成绩要好、善良懂事但又有个性、既可爱也要是淑女...总之很多,我们完全不切实际地希望你拥有世界上所有美好的特质。但仔细想想,我认定人这一生只要三点就够了,那就是健康、善良和勇敢。健康的身体是直面世界的武器,善良的人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勇敢的人不会随便被人伤害。于是在你成长过程中,每当遇到关于你的问题,我拿不定主意时就会问自己,这会影响你成为一个善良和勇敢的人吗?如果不会,那我就对你宽容一点,让你自由一点。
你上小学后成绩不好,开始我真的很难接受你是个脑子笨的小孩,一直到你上四年级的时候还经常考倒数,我已经欣然接受了。所以我没有预想过你长大成为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因为你已经有太多其他的独一无二,我想着人总不能两头都占吧,但你慢慢地变得聪明还努力,最后成了别人口中很优秀的人。
前年我和外婆去东市看你,在你诊室门口等你的时候,听到那些病人说挂你的号很不容易,每次一放出来就抢光了,她们要提前好几天才能抢到。
有对夫妻不知道挂号也可以预约,他们早早到医院等着,在椅子上睡了一晚,结果却没有挂到号,然后你给她们加了号,她们都夸你是个好医生,有医术又心地善良。
你想象不到我当时听到这些有多骄傲,你常常和我们抱怨病人讨厌医院的,我有时候还担心你工作得不顺心,结果你做得那么好,你的工作是那么的有意义,远超你自己的想象。
人的一生注定要体验失去的痛苦,很多人很多东西都是无法挽留的,但在必然要失去的同时,我们还能创造,你最不缺的就是创造力。
你从小到大遇到任何事情,都比我想得更加坚强,这一次我相信你也会如此。
但我依旧尊重并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傍晚六点,飞机落地在江城。
邹叡并没有像邹纬以为地返回东市,有些话她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推开网吧大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鼠标点击声,还有游戏里的枪战音效交织在一起。
雷子已经在等她,他们进了二楼的包间,关上门后,一切嘈杂成为了刚刚好的背景音,不吵到影响他们交谈,也不安静到让接下来的话难以说出口。
邹叡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小叔是不是没死?”
雷子惊讶,真相早就大白了,她竟然会这么问。
“他死了啊。”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警察已经调查清楚了,凶手也已经认罪了。”
在所有人看来,林大勇先是在二十年前和薛季同因为借钱纠纷发生矛盾杀了他,二十年后因为害怕杀人的事情暴露又杀了薛慈。但邹叡知道,真正的顺序是林大勇先杀的薛慈,薛慈回到过去后才成为薛季同,那么他杀人的理由根本站不出脚。并且很可疑的一点是,孤儿院挖出来的遗骸和其他证据摆在那儿了,林大勇都打死不认杀了薛季同,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改口了。
邹叡并不清楚雷子是否知道薛慈和薛季同的关系,但她猜测,他知道的可能性不大,这件事太过离奇,以她对薛慈的了解,他不会轻易说给别人的。
“我妈说那天你去家里看过我外婆,她看见你上了五楼,是不是你对他们说了什么?你早就知道真相?”
雷子笑着摇头,“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案子调查出来才知道真相的。”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薛季同已经死了,那你二十年前为什么要买一块墓地?还是买在我干妈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