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手拿起旁边一根干枯树枝,轻轻拨弄火堆,将快要熄灭的明火挑旺,又顺手挪动铁锅,缓慢搅动锅内米汤,慢条斯理帮他们熬起了粥。
少年看得一愣,眼底警惕更甚,浑身肌肉紧绷,搞不懂她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动手?”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不打我,也不喊人抓我?”
程子君手上动作未停,搅动米汤的动作平缓轻柔,闻言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半分恨意与责备:“你还记不记得我?”
少年瞳孔微缩,茫然地看着她,仔细打量她的眉眼,片刻后缓缓摇头,眼神陌生又淡漠:“不记得。”
这句直白的回答,让程子君心头猛地一滞,诧异之余,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落空感。
她抿了抿唇,轻声提醒:“当初在黑市,我给了你一个馍馍。是我让你去老槐树底下交易,也正因如此,你被你师傅打得半死。你当真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原本迷茫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暗沉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细碎的光,脑海里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
那一个干硬却温热的面馍馍,是他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甜。
“是你……”他嘴唇微颤,声音陡然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是当初那个给我馍馍的好心人?”
“好心人?我?”程子君低声重复,眉眼间满是诧异。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无心之举害得他身受重伤、受尽苦楚,日夜愧疚不安。可在少年眼里,她竟然是给予他善意的好心人。
少年垂落眼皮,单薄的肩膀微微塌下,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那件事不怪你。”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那老头子本就喜怒无常,嗜赌成性。哪怕没有你那一次,他打牌输了钱,照样会拿我撒气,打得比那次还要狠。”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蹭了蹭干涩的唇角,眼底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激:“反倒要谢谢你。长这么大,我从没吃过那样松软香甜的面馍馍,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那样好吃的东西。”
晚风从破裂的墙缝灌入茅草屋,吹动摇曳的火光。
程子君胸口积压许久的郁结与愧疚,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如释重负。
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缓缓落地。
她静静看着眼前瘦弱狼狈的少年,看着他身后两个懵懂无知、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孩童,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的疑惑。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放得极轻:“你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那条畸形弯曲的左腿,指尖轻轻拂过破旧裤管下的伤疤,语气平淡,娓娓道来,没有怨怼,只剩漠然:“那老头愈发过分,起初还会给我几口剩饭,后来连工钱都克扣,到最后,干脆一口吃食都不肯给。”
“我饿几顿无妨,可我这一对弟妹,还等着吃饭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日夜里,他赌钱输光,喝得烂醉。我趁着他昏睡,偷偷拿了他藏起来的一点钱。被他发现后,他不肯罢休,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腿,还把我赶出家门。”
“我身无分文,腿又落下残疾,只能带着弟妹流落街头,靠着……”
少年话音一顿,喉结艰难滚了滚,后半句终究卡在喉咙里,欲言又止。
那些难堪过往,他实在不愿再掰开摊开,血淋淋讲给旁人听。
残破的茅草屋里只剩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气氛沉闷又酸涩。
程子君瞧出他眼底的难堪与躲闪,清楚他不愿揭开自己的伤疤。她轻轻抬手,温和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不愿让他再反复咀嚼那些苦楚。
“不用再说了。”
她沉默片刻,火光柔和落在她清秀的眉眼上,语气认真又郑重:“要不要来我店里做事?我管你们三人吃住,一日三餐温饱不愁,每月还给你算工钱。”
这话一出,瘸腿少年猛地抬头,浑浊的眸子里写满难以置信,单薄的身子下意识绷紧。
他心底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与不安,下意识觉得这是虚妄的善意,转瞬就会消散。
他怔怔望着程子君,语气带着浓重的自卑与苦涩:“你清楚我的底细,我是偷钱被赶出来的人,手脚不干净。”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残缺扭曲、丑陋难看的左腿,唇角扯出一抹自嘲又悲凉的笑。“做生意的人,最忌讳这种名头。我一旦去了,旁人知道,会连累你的铺子,没人愿意收留我这种人。”
程子君闻言,忽然想起店里整日咬文嚼字、恪守本心的贾诩。
她心念一动,缓缓站起身,刻意挺直脊背,板起神色,学着贾诩平日里一本正经、沉稳古板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