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贾诩算无遗策,步步落子皆有深意,从无无用布局。
这般刻意迂回、弃近求险,定然藏着她参悟不透的深层筹谋。
可她没有贾诩那般通透眼界、深沉城府,更没有他步步诛心的狠绝谋略。
满心烦乱缠得她坐立难安、辗转反侧。她抬眼望向漆黑夜空,四下寂静无声,无人应答她满心困惑。
“到底该怎么办……”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藏不住的脆弱与茫然。
无人指引,无人兜底,褪去所有强硬伪装,她终究只是个没了贾诩,便拿不定主意、看不清前路的普通人。
连日紧绷的心神与强行硬撑的疲惫彻底压垮了她,汹涌困意席卷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歪身躺倒,沉沉睡去。
意识昏沉之间,周遭场景骤然剧变。
熟悉的土屋、摇曳的烛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幽冷寂的山野夜色。
月色铺地,草木含凉,一座古朴草庐静立林间,竹篱围院、灯火微明,透着与世隔绝的清冷静谧。
程子君心头微凛,下意识抬步上前。
虚掩的木门轻轻一推便开,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盏孤灯,一盘黑白交错、纵横错落的棋局静静铺展。
一名素衣少年端坐桌前,脊背挺拔,身形清瘦。
他垂眸专注落子,长睫垂落,遮掩了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捏着黑子,落子精准无声。
周身清冷沉敛的气韵、孤绝清冷的眉眼,与她日日惦念、熟稔至极的贾诩,几乎别无二致。
一眼望见这道身影,程子君心头骤然一松,全然来不及细想甄别,只当是心心念念的人终于现身。
连日人前强撑的冷静、整夜积压的委屈与茫然,在此刻彻底绷不住,所有谨慎克制、故作沉稳,尽数烟消云散。
她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抱住他的胳膊,脑袋轻抵在他微凉单薄的肩头,多日紧绷的心神轰然碎裂。
声音软糯沙哑,裹着浓重的鼻音与哽咽,将整夜的无助、困惑与疲惫,尽数倾泻而出。
“贾诩,你可算出现了。”
她贴着他微凉的衣料,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絮絮叨叨地哭诉着满心憋屈与困惑:“你留在纸条上的布局,我只看懂了一半,剩下的深意我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整夜,怎么都想不透。”
“李师傅、顾不臣他们全都等着我拿主意、主事掌舵,所有人都默认我能扛事、能定乾坤。我在众人面前必须死死撑着、稳稳立着,半点怯弱不敢露,一步错路不敢走,只能硬着装成熟、装镇定,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我心里根本没底。”
“可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你的眼界,没有你的城府,更没有你步步为营的谋略。我实在想不通,明明扳倒程建国就能轻松平息所有麻烦、安稳破局,你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执意对着根基最深的魏烟布局?”
“你到底在筹谋什么?你明明布好了制衡程建国和王寡妇的后手,明明能让我安稳渡过难关,为什么偏偏要趟魏烟这潭最深最险的浑水?你日日隐忍蛰伏、步步克制筹谋,到底想做什么,我真的看不懂……”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泛红,温热的水汽氤氲了眼眸,细碎的哽咽卡在喉头,断断续续。
多日独自承压、无人倾诉的疲惫彻底爆发,整个人褪去所有伪装,只剩全然的脆弱无助。
身前的少年身躯骤然一僵,肌肉紧绷,连呼吸都短暂停滞。
这是十五六岁的贾诩,年少孤冷疏离,自幼习惯独来独往、步步设防,从未有人敢这般贸然亲近、肆意倾诉软肋。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别扭与浅淡慌乱,转瞬便被极致的冷静彻底压下。
眉眼瞬间覆上生人勿近的冷意,清浅眉头微蹙,神色端肃疏离,抬手力道克制却强硬,干脆利落地将她推开。
他动作恪守礼数、分寸尽在,绝不逾矩,眉眼间只剩全然的陌生淡漠,无半分熟稔温柔。漆黑眸子清冷见底、波澜不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冷硬自持。
“姑娘自重。”他嗓音清冽少年,平稳无波,字字端正疏离,生生掐断了她的哭腔,“你我素昧平生,并无交情,这般举动不合礼数。”
程子君猝不及防被推开,踉跄半步,脸上的委屈软糯瞬间僵住,眼底泪光定格。满腔的依赖与倾诉欲,被这彻骨的生疏泼得一干二净。
她猛然抬头,凝神细细打量眼前人。
方才情急之下满心依赖,只顾着捕捉熟悉的眉眼气韵,根本无暇细辨,此刻近距离对视,才猛然察觉诸多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