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君脊背佝偻,拄着一根老旧木杖,步履蹒跚,是十足年迈老妪的孱弱模样。身侧的顾不臣弯腰驼背,一身洗得发白、满是破污的灰布长衫罩住挺拔身形,神情木讷苍老,半点不见往日清冷矜贵的气度。
二人沿田埂小路缓步走向魏家村,村落的鸡鸣犬吠、邻里闲谈的细碎声响,渐渐清晰入耳。
此前李师傅早已交代清楚,魏海峰倒台后,魏家彻底败落。
他的媳妇本就性子软,扛不住家道骤落的落差,日日受村里人冷眼闲气,天长日久熬坏了心神,人彻底疯癫了。
这孤儿寡母在村里无依无靠,平日里全靠街坊邻里接济一口百家饭活命,实在饿狠了,就去村西河滩垃圾场翻找吃食、捡点破烂换钱度日。
只需在村边守上一阵,必定能寻到二人踪迹。
不多时,两人抵达河滩。此处是全村的垃圾堆放地,杂草丛生,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味的污浊气息。
程子君借着老者垂眸的姿态隐匿眸光,不动声色扫视四周,很快锁定垃圾堆旁两道单薄落魄的身影。
魏海峰的媳妇早已褪去半分昔日官家夫人的体面。
枯黄乱发缠满草屑泥点,乱糟糟贴在汗污的脸颊上,身上衣衫破烂不堪、污垢层层堆叠。
她双手乌黑,指甲缝里塞满烂泥与垃圾碎屑,眼神涣散空洞,神情麻木呆滞,形同行尸走肉。
她埋着头,在腐烂菜叶、碎瓷废渣、霉坏杂物中疯狂扒翻。
指尖触到一块发硬的馊馒头,她双眼骤然亮起,死死攥紧,不顾满身脏污,仰头便大口吞咽,嘴角沾满黑泥残渣,喉间滚出沉闷急促的咀嚼声,对外界一切动静全然无觉。
她身侧的小男孩不过六七岁,模样更是凄惨。
一身旧衣破洞遍布、边角烂得参差不齐,细瘦的四肢裸露在外,皮肤上满是风吹日晒的干裂红痕与新旧磕碰疤痕。小脸糊着厚厚一层灰,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懵懂空洞的稚气。
他从垃圾堆里扒出一个压扁的破旧易拉罐,当成唯一的玩物,笨拙地踢来踢去,追着罐子踉跄跑动,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傻笑,全然不懂自家的窘迫,更察觉不到周遭暗藏的恶意。
这时,几个村里的半大孩童结伴路过,一眼就盯住了这对母子。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瞬间翻涌着戏谑的恶意,快步围了上来。
“疯婆子!小傻子!”
清脆刻薄的童声刺破河滩的宁静,几人摇头晃脑,扯着嗓子唱起村里嘲讽母子二人的顺口溜,字字扎心:
“魏家倒,靠山跑,疯娘傻崽满地讨!没人疼,没人管,捡点垃圾当晚饭!”
小男孩听不懂歌谣里的羞辱,只当是旁人陪他玩耍,当即停住动作,对着几人傻乎乎拍手傻笑。
这副纯粹懵懂的模样,反倒让一众孩童愈发嚣张放肆。
哄笑声此起彼伏,有人率先弯腰捡起地上的细碎石子,抬手就朝母子二人砸去。
一颗颗石子接连飞掷,有的落在妇人凌乱的发间,有的砸在小男孩单薄的肩背。疯妇麻木至极,依旧埋头翻找垃圾,不知躲闪、不知疼痛。
小男孩只微微缩起身子,依旧拍手憨笑,全然不懂何为欺凌。
不远处伪装成老两口的程子君与顾不臣,将这刺眼寒心的一幕尽收眼底。
程子君拄杖的手指悄然收紧,衣袖下的指节微微泛白,苍老浑浊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冽寒芒。
顾不臣看似木讷呆滞,宽大旧衫下的手掌早已死死攥紧,周身气压沉沉,妆容掩盖的眼眸里,冷意彻骨。
“谁家的娃娃,这般没教养?”
程子君轻咳两声,捏着苍老沙哑的老农口音开口,声调不高,却稳稳压过周遭的嬉闹声。
她佝偻着身子,拄杖缓步上前,姿态年迈迟缓,却自带沉肃气场,让闹得最欢的几个孩童瞬间心底发慌。
孩童们回头看清只是一对不起眼的年迈老人,瞬间放下忌惮,嚣张气焰更盛。
“哪来的老太婆,少管闲事!”领头的孩童叉腰蛮横大喊,“这是村里的疯婆子和小傻子,全村人都打趣,轮得到你出头?”
话音未落,一颗石子径直朝着小男孩面门疾飞而去。
就在石子即将近身的刹那,一直沉默伫立的顾不臣骤然动作。
他刻意摆出老人肢体僵硬、动作迟缓的姿态,看似慢悠悠抬手,指尖却精准无误凌空夹住飞掠的石子,稳稳卸去全部力道。
他垂着眼睑,哑着苍老粗粝的嗓音,语气平淡却寒意逼人:“娃娃调皮要有度,伤人辱人,那就是坏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