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划破深夜寂静,力道又重又急。
额角迅速发烫发麻,钝痛密密麻麻炸开,可这点皮肉痛,压不住她半分悔恨。
“子君姐!你折腾什么!”
房门被猛地推开,顾不臣快步冲进来,几步跨到桌前,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强行把她拽直身子。
烛火照亮她的额头,一道通红的磕痕赫然凸起,格外刺眼。
顾不臣眉头拧成死结,语气又急又无奈:“好好的怎么跟自己过不去?是程建国和魏烟的事闹得你心烦?”
近来家里风波不断,顾不臣只当她是家事郁结、心绪失控。
程子君抬手按住额角,见是顾不臣,真是有憋屈说不清,径直摆手:“不是家里的事,别管我。”
“不是家事你拿头磕桌子?”
顾不臣盯着她额间红印,满眼唏嘘,“有啥事不能说?憋着能解决问题?”
“真没事。”程子君强行压下心头翻涌,语气疲惫,“我就是闷得慌,坐不住。”
于是不管顾不臣,起身抓过外套披上,推门走出院子。
屋里太闷,她必须透透气,否则心口的堵意能把她逼疯。
可一出院门,黑沉沉的夜色瞬间裹了上来。
晚风刮过树梢,呜呜作响,四下漆黑无人,只有零星虫鸣。
程子君脚步一顿,当即后悔。
她天生怕黑,方才心绪大乱只顾着出逃,全然忘了这茬。
“回去算了。”她低声自语,转身就要折返。
就在这时,院墙侧边的小道上,一道纤细黑影一晃而过,鬼鬼祟祟,步履迟缓,走两步就停一下,格外反常。
程子君眸色一凝,压下惧意,屏息贴紧墙根,悄声跟了上去。
黑影身形单薄,看着毫无威胁,绝非凶悍之人,她完全能应付。
那人一路低头磨蹭,时不时弯腰在地上捡拾零碎东西,嘴里不停碎碎念叨,声音压得极低,被夜风掩去大半。
路线十分固定,直奔后山最荒僻的林地。
后山荒草齐膝、少有人踏,是整片地界最冷清的地方。
程子君敛息躲在老树后,借着微弱月色定睛观望。
片刻后,那道纤细黑影终于停步,稳稳伫立在山脚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包跟前。
这土包荒得彻底,不过半人高,周遭长满杂乱的枯草与纠缠的野藤,没有石碑,没有供台,甚至连一圈规整的坟沿都没有,平平无奇地藏在荒林野草间,寻常路人路过,只会当是一堆废土,绝想不到底下埋着故人。
常年无人打理、无人祭拜,是整片后山最冷清的一座孤坟。
夜里山风更烈,吹得野草簌簌狂响,树影斑驳摇晃,四下阴森寂静,连虫鸣都尽数消匿,只剩风声呼啸耳畔,衬得这片坟地愈发荒芜孤寂。
那黑影抬手胡乱拂去坟头的杂草,动作轻柔又笨拙,生怕惊扰了坟中之人。
下一瞬,嗤——
清脆的燃响刺破暗夜,一点橘色小火苗从她掌心亮起,微弱的火光瞬间撕开浓稠的漆黑,在冷寂的深夜里格外刺眼。
跳跃的火光稳稳铺开,暖黄光线照亮她憔悴枯槁的脸颊,鬓边散乱的碎发、眼底堆积的红血丝、蜡黄干瘪的皮肤一览无余。
竟然是王寡妇。
“怎么是她?”程子君屏息贴紧粗粝的树干,牢牢藏在浓密树影之后,敛去所有动静,静静观望,不敢有半分疏忽。
只见王寡妇缓缓屈膝蹲下身,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浑然不觉疼。
她小心翼翼摊开怀里揣着的粗布手帕,里面包着一路弯腰捡拾、细细收好的零碎糖果、几块酥脆杂饼,还有一叠亲手裁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纸钱。
她指尖冻得发僵,微微哆嗦着,一点点将吃食摆放在坟头干净处,又把纸钱理顺铺好,动作缓慢又虔诚,像是在弥补多年的亏欠。
火苗凑近纸堆,干枯的纸钱遇火即燃,火势簌簌攀升,层层叠叠的火光瞬间映亮她整张脸。
火光灼灼,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半分寒凉,那双常年死寂的眼眸,此刻蓄满滚烫的泪水,眼眶通红发胀,泪珠挂在眼尾,迟迟不肯落下。
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断断续续飘进程子君的耳中。
“我的孩儿,你命太苦了……”
“在娘肚子里好好的,没挨到出世,没来得及看一眼天光,就这么没了……”
“年年今日,娘都不敢在家哭,不敢让旁人看见,只能偷偷摸摸来后山看你。”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指尖,轻轻拂过发烫的纸灰,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满是亏欠与疼爱:“今儿是你的忌日,娘给你带了甜糖、好吃的饼子,还有好多纸钱。你在那边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拿去用。”
“旁人有的,咱孩儿也要有,娘偷偷给你备齐了……”
细碎的呢喃一遍遍重复,温柔又凄凉,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在心底数年、无人知晓的隐痛,在这无人的深夜,缓缓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