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娘家中,红芍躺在榻上,那张脸白得如同新雪,毫无血色,气息亦是微弱至极,好似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苏大娘已从旁人口中知晓了红芍的所作所为。此刻,她望着奄奄一息的红芍,满心愤恨,声音颤抖地说道:“自她嫁入苏家,我们何曾亏待过她半分?虽说不上锦衣玉食,可因我儿勤勉持家,也让她衣食无忧。我对她更是视如己出,亲如骨肉。她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狠心地对待我们……”
原来,刺伤红芍的那把剑上淬了剧毒,可她却固执地不肯咽下洛瑶光给的解药,生生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如今,即便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看着眼前命不久矣的红芍,洛瑶光轻声对苏大娘说道:“大娘,红芍一心求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您……可有什么话想同她说?”
“娘……”红芍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红芍……红芍……你起来,倒是说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啊?”苏大娘悲痛欲绝,全然不顾自己受伤的腿,踉踉跄跄地扑到床边,双手紧紧抓住红芍的手。
红芍艰难地挤出一丝苦笑,声音微弱:“娘,是我错了,我对不起苏白,更对不起您。如今,我只愿能随他而去……”话刚说完,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洛姑娘,能否请你……代我写下一封认罪书?”红芍的气息已如游丝,却仍强撑着请求。
洛瑶光轻轻颔首,随即取来纸笔,置于案头。
红芍强忍剧痛,一字一顿,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人名唤吴胜,乃是我幼时同村,我们曾青梅竹马。但因他家境贫寒,爹娘为了能让我过上安稳日子,便将我许配给了苏白。
两年前,外出闯荡的吴胜偶遇贵人,入了教派,得了提携。几个月前,他寻到了我。而我,虽已为人妇,可心中对吴胜的那份情愫却从未淡去,便背着苏白,与他暗中相会。
可……前些时日,我惊恐地发现,腹中竟已有了吴胜的骨肉……”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鲜血如泉涌般染红了她的嘴角。洛瑶光用丝帕为她拭去血迹,轻轻调整她的姿势,让她能稍微舒适些。
红芍凄然续道:“因怕被苏白发现,我执意欲舍弃腹中骨肉,吴胜却要留下血脉。他言说,自为那教派效命开始,其性命早已不是自己的,唯愿能给双亲留下血脉延续。他又道,教中藏有一种奇异药草,服之可令人离奇毙命。我终是听信了他的言辞,将那植株带回。”
“咳咳咳!那日,我故意与苏白怄气,诱他夜间行经墨山。途中,我假借内急小解,故意将红衣换成了绿衣,并改了自己的神情语气,让苏白误以为我被山中鬼怪附身,回家后,更将此事宣扬于外,让人误以为苏白冲撞了山中邪祟,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夜间,吴胜越墙而入,将我碾制的毒汁强灌苏白服下。”
“今日伤你之人,可是那吴胜?”洛瑶光虽心有不忍,却也不得不将这话问出口。
红芍轻阖双眸,泪珠如断线之珠,滚落腮边,“今日,当你们揭开真相之时,他正混在人群之中。我独自一人揽下了所有罪责,只盼能为他留条生路。可谁曾想,半路之上,他那高举的剑并非为救我而来,而是怕我将他供出,欲置我于死地。他连腹中的孩子,他的血脉,都不顾了……咳咳咳!”
苏大娘闻言,痛哭失声:“红芍啊,你真是糊涂!我儿苏白,竟是枉送了性命……”
红芍拼尽全身的气力,颤抖着手,试图握住苏大娘的手,却又无力地垂下,眼角泪水滚滚而落:“娘,红芍知错了,我不求您原谅,只盼来生,我能做牛做马,为苏白,为您赎罪。”
红芍的气息愈发微弱,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扬起嘴角,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随后,她的眼神逐渐涣散,手缓缓垂落。
“红芍……”苏大娘悲呼。
洛瑶光望着这一幕,默然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提起笔,在落款之处,认罪人下方,缓缓落下那沉重的两个字:“红芍。”
立于门侧的孔觉,轻轻发出一声叹息,犹如秋风枯枝,低声感概:“鬼神之说,虚无缥缈。人心之不可测,更胜深潭寒冰呐!”
洛瑶光待纸上的墨迹干透,将认罪书递予孔觉:“孔大人,这份认罪书,便有劳大人转呈府衙大人。如今,苏白一案已水落石出,秦公子正全力追捕吴胜。”
孔觉闻言,目光中流露出钦佩之色,道:“洛姑娘,您年岁不大,竟有如此胆略与见识,真乃巾帼不让须眉,令在下心生敬仰。那秦公子,果然眼光独到,慧眼识珠。”
言犹未已,忽闻院外马蹄声飞奔而至。二人相视一眼,眸中皆有惊疑之色,随即快步向外行去。
但见秦少微一马当先,郑参将紧随其后,而郑参将之马背上,竟还负着一人,身影踉跄。
寒北辰的马车,停于苏家院落之外,银木子犹在车内昏睡。寒北辰倚窗而望,将外间情形尽收眼底,眸光深邃。
秦少微二人翻身下马,马背上那人伏面朝下,一支利箭正中后心。
洛瑶光与孔觉二人,忙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