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遭瘴气已如厚重的帷幕垂落,压得人气息微窒。
洛瑶光黛眉轻蹙,心中隐生忧虑,不知此行能否顺遂。而寒北辰却神色淡然,静立如松,在夜色中宛如一座孤峰,只待秦少微前来。
洛瑶光忽忆起寒北辰白日的叮嘱,忙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方素白面巾与青瓷小瓶,递到他面前,轻声道:“寒公子,此面巾可阻瘴气侵体,还请戴上。这瓶中药汁乃以苦楝子、菖蒲根等药材熬制,洒于衣上可避蛇虫。”
寒北辰接过面巾,指尖在那柔软布料上轻轻摩挲,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继而展臂而立,“有劳洛姑娘,且在我身后多洒些,如此……”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方能更好地护你周全。
那“护你周全”四字尚未落地,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只见秦少微率领一队披坚执锐的精兵疾步而来。
郑参将立于秦少微身后,环顾四周,见只有寒北辰与洛瑶光二人,当即提高声量,佯作抱怨实则句句刺向寒北辰:“公子,这东州第一公子好大的排场,竟只身前来。哼,枉费公子如此苦心!”
秦少微眉头微蹙,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抬手止住郑参将:“放肆!寒兄既至,岂会毫无准备?”
寒北辰闻言,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浮起一抹轻蔑。
他双臂交叠,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语调慵懒却字字如刃:“世子麾下养的好一群庸才,连林中伏了多少人都探不出,待会儿怕是要死得不明不白。”说罢,他屈指抵唇,指上那枚泛着幽光骨玉扳指倏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嗥鸣,像是远山狼群在暗夜中的第一声呼应。
“嗥——!”
霎时间,四周密林簌簌作响,似有无数黑影游走于枝桠间,落叶纷飞如雨。
众人面色骤变,郑参将更是骇然倒退半步。谁能料到,寒北辰的人竟一直蛰伏在侧,如鬼魅般隐匿行迹,连呼吸都未曾泄露半分!
洛瑶光眸光微动。她早该想到——以寒北辰的城府,怎会孤身涉险?这一路看似独行,实则步步皆棋,暗处不知伏着多少未知。
郑参将再不敢多言,低头缩肩退至一旁,额角已渗出冷汗。
秦少微见寒北辰早有筹谋,抬首望了眼被阴云吞没的残月,沉声道:“瘴气渐浓,迟则生变,动身罢。”
因瘴雾障目,寒北辰与秦少微议定,令先锋以夜枭啼鸣为引,为众人指路。那些玄甲精锐得令,当即化作数道黑影,如烟似雾般消散在浓稠的瘴气之中。
临行前,洛瑶光将面巾递与秦少微主仆二人,道“山中瘴气重,且用面巾掩住口鼻。”她又取出青瓷小瓶,将药雾洒落在二人肩甲。
“洛姑娘有心了。”秦少微含笑拱手,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生辉。
洛瑶光正移步退回原处,忽觉腕间一紧,寒北辰五指如锁链般扣住她纤细手腕。
“记住,”寒北辰声音压得极低,沉若深渊寒潭,那掌心灼热竟穿透三重锦衣,烫得她耳后倏地烧了起来。“入山后,不可擅自远离。纵有天崩地裂,亦不可离我三步之外!”
洛瑶光垂眸,见自己手腕被他玄色袖口缠绕,耳后霎时烧得更厉害,连声音都有些轻颤:“……契约在身,瑶光岂敢违命。”
寒北辰松开手掌,退步时踩碎了半段枯枝。
四道身影循着枭啼没入谷口,恍若被巨兽吞入咽喉。
腐叶在足下发出细碎声响,远处豺嚎忽远忽近,更有穿林风啸如泣如诉,似有无数冤魂贴着脊梁游走。
众人屏息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穿行于密林间。
洛瑶光双眸渐染夜色,瞳孔中流转着清辉。行至绝壁之下,仰见断崖似被神斧劈裂,几缕枯藤自百丈高处垂落,在瘴雾中飘摇如吊颈白绫。
秦少微曾提及,吴胜正是顺着那藤蔓向上攀爬时,被暗处的箭矢射中,命丧黄泉。
她却不知,足下这片被瘴气吞噬的荒谷,正是村民们闻风丧胆的“鬼哭谷”。
传闻误入此地的樵夫猎户,十去九不归。偶有生还者,皆疯癫失常,口中只反复念叨““冤魂不散”“厉鬼索命”。久而久之,这山谷便成了赫赫有名的凶煞之地。
“当心。”
寒北辰的气息突然逼近,衣袖擦过她耳畔,惊落一缕散碎青丝。话音未落,崖顶骤然传来碎石滚落之声。
洛瑶光惊魂未定,仰首望去,但见峭壁之上黑雾翻涌,似有无数冤魂在云中撕扯。她指尖无意识掐进药囊,若那教派的巢穴真在绝壁之上……
身侧三人皆负轻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唯独她除却岐黄之术,仅靠些毒理防身。这百丈悬崖于她,不啻天堑。
“咕——咕咕——”
夜枭的啼鸣突然撕裂死寂,幻影倏忽掠至崖下,当即发出三声清越铮鸣,与枭啼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