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妇人突然扑跪在地，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洛瑶光的衣角，指节泛出森白，“木子说你们不是坏人……求求你们！”

寒北辰目光扫过阴暗的石室，最后落在那男子脸上：“墨城银氏，当年何等煊赫，如今竟……”

男子闻言剧震，却在瞥见寒北辰拇指上那枚骨玉扳指时陡然僵住，浑浊的眼底忽闪过一丝锐光。

那扳指在寒北辰拇指上泛着冷光，其上浮雕的一匹孤狼昂首啸月，狼瞳遇光骤亮，像被血浸透。狼口衔一颗血珀，似噬未噬。

男子的神色瞬息几变，最终开口：“有些话……，我需单独与这位公子说。”

洛瑶光会意，扶起木子娘：“我们先去外间。”转身时广袖拂过银木子肩头，少年会意地搀住母亲。

三人退出石室，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姐姐，我爹的腿……”银木子仰起脸，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水光。

洛瑶光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少年额前凌乱的银发。那发丝冰凉如雪，让她想起终年不化的雪山。

“莫怕。”她柔声道。然后从药囊中拿出一个青瓷药瓶，“这药可化瘀生肌，先给令夫君敷上。”

妇人接过药瓶，“多谢姑娘……”忽有两滴浊泪砸在瓶上。

洛瑶光轻按住她枯瘦的手腕，“夫人不必言谢！”

“夫人，”洛瑶光环顾四周，石室阴冷潮湿，角落里堆着几张兽皮，一旁挂着几束干枯的药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湿霉混合的气味。“你们为何生活在这墓中？”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妇人面容忽明忽暗。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二十年前，外藩乌桓来犯，后与中州大军在金州墨城交战……”她的声音沙哑，如同秋风扫过枯叶，“木子祖父身为墨城城主，为保墨城百姓，与前来平乱的永安王一同卸甲弃刃……”

“谁知退至墨山峡谷时，伏兵四起……”妇人喉头滚动。

洛瑶光仿佛看见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敌军如潮水般涌向墨城，永安王为保百姓，放下兵器，退至峡谷，却在谷中遭遇伏击。鲜血染红了墨山的雪，喊杀声回荡在峡谷之间……

“我爹不过是墨城守军里一个无名小卒。”妇人声音哽咽，攥紧了洛瑶光的衣袖，“那日战后，我随娘在尸山血海里寻他……就在一堆断肢残骸中，看见了还有一口气的木子爹。”

她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扑鼻的午后：“他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父亲那柄断剑，胸口……胸口还插着半截断矛，我和娘拼了命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说到这里，妇人突然抓住洛瑶光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可后来……后来紫微城竟颠倒黑白！说永安王勾结外藩，意图谋逆，银氏全族也被牵连……”她喉头哽咽，泪水夺眶而出，“三百零六口啊！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没放过……”

洛瑶光心头一震，当年永安王谋逆一案牵连甚广，震动九州。墨城之战她略有耳闻，可她万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隐情。

“在尸堆里捡回一条命的木子爹，因银氏一族这异于常人的发色和眼瞳，只能隐居深山……”妇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银木子连忙轻拍母亲的后背。

“这二十年来，我随他在这深山中狩猎耕作，从未离开。”妇人继续道，“可谁知，一年多前，那些采矿人闯了进来，我们只能躲进墓中……”她的声音突然压低，“那些采矿人招募了许多壮丁挖矿，还把误入此地的猎户、樵夫、甚至孩童都囚禁起来，用铁链锁着奴役。为了不让村民靠近，木子和他爹……”

洛瑶光恍然大悟。

原来静若谷中的“鬼影”之说，竟是这对父子为救人而夜半扮鬼。

她望向扶着母亲的银木子，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石室内忽闻“咚”的一声闷响，似是膝盖重重叩击青石的声音，“请受银炎风一拜”。

紧接着传来寒北辰冷冽如冰泉的嗓音：“银大哥，这一拜，在下代家父领了。”

话音方落，石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在幽闭的墓室中格外刺耳。

寒北辰玄衣染尘，缓步而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比平素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洛瑶光望着他玄色衣袂上未干的瀑水痕迹，心知方才那场密谈，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的身上总似笼着墨山终年不散的雾霭，教人看不透也触不着。

“木子，过来。”内室传来沙哑的呼唤。

不多时，银木子垂首走出，雪色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浅淡的阴影：“二位请随我来。”

少年行至西侧石壁前，指尖按上一处浮雕的睚眦兽目。

机括声闷响，一道暗门缓缓洞开，露出幽深的甬道。

洛瑶光凝眸望去，但见通道尽头一尊玄色石棺静卧高台，棺身缠绕的青铜锁链在灯火中泛着幽光。

寒北辰已迈步向前，靴底碾过积尘，在青石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洛瑶光正踌躇间，忽见他回身伸手，袖口银线刺绣在暗处微微发亮：“来。”

一个字，让她打消顾虑，跟随上前。

石棺前，银木子苍白的手指抚过棺盖上古拙的符文，依次按压。

随着“咔嗒”轻响，重逾千斤的棺盖竟自行滑开，露出内里一册以鲛绡包裹的典籍。

寒北辰探身取出的刹那，洛瑶光看清封面上四个铁画银钩的古篆——《天工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