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纱,轻轻地覆在桌案、屏风和那两副空了的碗筷上。
洛瑶光站起身来,拎起医箱。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寒北辰点头起身。
推开门的瞬间,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寒。
洛瑶光走在里侧,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些。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甬道上,那里蜿蜒曲折,通向那座沉闷的寝殿。
寒北辰走在外侧,落后她半步。
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晨光拉得很长,两条原本平行的线,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悄悄交叠。
殿门被缓缓推开。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医箱,提步跨过门槛。
她没有看到,身后寒北辰落在她背影上的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也有一丝她永远不会知道的、近乎心疼的怜惜。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她的衣角消失在帷幔之后,他才收回视线,提步跟了上去。
帷幔层层垂落,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映得榻上之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董承早已候在帷幔之外,见二人进来,躬身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洛医师,王上昨夜呼吸平稳,未曾有异动。”
洛瑶光微微颔首,放下医箱,净手,取出银针。
她走到榻前,掀开帷幔,西辽王的面容便完整地暴露在烛光之下。
连日施针引毒,他面上的死灰之色已褪去大半,虽仍苍白瘦削,颧骨高耸,却已隐隐透出一丝活气。嘴唇也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青紫,而是泛着淡淡的血色。
“今日是最后一次了。”洛瑶光低声道,像是在对寒北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碗新鲜取出的、尚带着山羊体温的心头血,沿着碗壁缓缓灌入西辽王的喉中。洛瑶光放下瓷碗,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找准穴位,稳稳刺入。
寒北辰依旧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扶着西辽王的肩膀,以防他突然抽搐。
几日下来,二人之间已有了无需言语的默契。她只需微微一偏头,他便知道该递上什么;她只需手指一顿,他便知道她需要稳住王上的身体。
银针一根接一根地落下。
洛瑶光落针快、准、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预定的穴位上。
西辽王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却并未醒来。
最后一根银针刺入。
洛瑶光凝神屏息,指尖轻捻针尾,将残留的毒素缓缓引出。
黑色血珠从针尾渗出,一滴,两滴,渐渐凝成细细的血线,顺着针身蜿蜒而下,“嗒、嗒、嗒”,滴入事先备好的瓷碗中。
那血的颜色比前几日浅了许多,不再是浓墨般的漆黑,而是暗红中带着一丝鲜活的色泽。
洛瑶光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松。她伸手探上西辽王的脉腕,指尖轻轻按在那枯瘦的手腕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搏动。
那脉象虽仍虚弱,却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春冰之下流淌的暗河,虽不见天日,却已经有了生机。
“可以了。”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她开始逐一拔出银针。
一根根的银针离体,西辽王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然后,他的眼皮微微颤了颤。
洛瑶光的手僵在半空。
她见过太多病人苏醒的征兆,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
那颤动的眼皮之下,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是浑浊的、虚弱的,还是清醒的、审视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可以从胸腔里蹦出来。
西辽王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烛火不再跳跃,帷幔不再晃动,连屏住的呼吸都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
只有那双浑浊的、刚刚苏醒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缓缓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扫过。
那双眼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目光涣散地扫过帷幔、烛火、医箱,最后,落在了洛瑶光的脸上。
只是一瞬。
那浑浊的眼忽然迸发出一道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迷途之人望见了灯火。那光太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刚苏醒的病弱之人应有的神采,反倒像是回光返照般的炽烈。
“卿……卿月……”
西辽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崩溃的颤抖。
洛瑶光一怔。
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