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子抬起眼睛,认真又好奇地盯着昭察音。
他和前几次见的完全不同。
这算是真正的昭察音 ?
长发风中散,披肩及腰,额侧几缕垂到胸前,缠绵飘转,想见阎罗殿,冥河吹黑柳。
哎哟,淮山小男鬼。
淮子继续看。
这对耳坠,他曾见过。今夜,淮子看得更仔细。
月笼白雾,黑坠泛光,光如白骨,节节相连,长垂而下,似见骷髅手扶肩头。风忽起,如听秋郊乱葬惨魂笑,黄纸白幡生人哭,紫袍荡荡狂飞,猎猎鼓响,鬼磷斑斑血中紫,露水久冷美人墓。
淮子不喜欢男的戴耳钉耳坠,再好看的也不喜欢,就觉得别扭。
至于昭察音的……这个除外,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不像戴上的,像从昭察音身体里长出来的。
指环在脖子间晃动,哎,小紫珠子还挺好看。
昭哥你审美挺后现代啊。
我是土狗儿,无能欣赏后现代。今晚,你这个,我也说不出来。好看,爱看,我乐意多看。
昭察音一把将淮子从腐尸背上摘下来,一提就走。
甫一旋身,离地三寸,再一旋身,离地三尺。
“脖——脖子!勒死我了!”
又一阵天旋地转,淮子被昭察音拦腰横抱。
说什么我这个现代社会成年男性好歹有一百二十斤,昭哥你单手拎小狗啊?
虽然是单手,但昭察音抱得相当稳,淮子可以不用力气勾脖子收核心,很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很舒服,但很怪。
淮子伸胳膊,搂昭察音的脖子,这个姿势更舒服。
他脖子怎么黑黑的?
淮子看自己的手,满手黏糊糊的黑汁!
他立刻放开昭察音,哑着嗓子:“脏,脖子。对不起。”
昭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昭察音一指点淮子的额头,淮子嗓子瞬间不痛了。
昭察音的脖子依旧黑乎乎的,他控住淮子的身体:“不脏,别动。”
有东西,出来了。
地下黑浪汹涌,恶鬼翻地而出,骷髅手抓住昭察音的腿。
淮子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一地,惊呼:“昭哥!”
昭察音面不改色,听他一叫,转头与他对视。
看着焦急的淮子,昭察音粲然一笑,温声细语:“哎,昭哥在。”
不是啊大哥让你注意脚下危险谁让你这种时候开玩笑了?
淮子更着急了。
昭察音笑得更开心了。
这太……太诡异了,淮子真觉得一众正在袭来的恶鬼腐尸还没他诡异。
“你今晚出来——”
诶不是,昭哥你听我解释,你都看到是腐尸把我偷出来的,不是我自己主动跑出来的,我是被迫的!
淮子无辜又委屈地望着昭察音。
淮子又往下看骷髅手,哎呀,不好!昭哥,小心敌人摸你大腿!
昭察音轻轻笑:“是我失算。”
“没想到,我召出的鬼怪都能直奔淮山之巅。”
啥意思?
淮子看着腐尸,队友?大水冲了龙王庙!哎,大哥,你好你好,握手。
大哥你还是猪队友。
淮子又望昭察音。
这是昭哥你的人啊!强得过分,这还没开始打,都能直攻我方水晶了。
淮子直接问:“昭哥,你这么强,你还用让我做傀儡。”
昭察音直接答:“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方便好用。”
搁这利益最大化啊。难怪你能当反派!
“昭哥,能把我放下来吗?”淮子如此盼望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
他试过,昭察音不让,就得抱着他。
昭察音狡猾地笑:“地上的东西,你不怕了?”
淮子挣扎着,还是不得,只好说:“我怕您累着,到时候杀人放火没力气。”
搁这撸凡人啊?淮子流泪猫猫头,反派缓解战斗压力都这样吗?
“下来。”
昭哥你终于肯放我了吗?
昭察音力气一松,淮子立刻跳下来。
刚落地,淮子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起来。他转头去看,昭察音一脸奸笑。
淮子愕然,发呆,凝视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
抬头一看,昭察音颈间指环不见踪影。
淮子再低头一看,
干嘛?结婚啊?
就问咱俩合适吗?
而且,这环境——这么草率吗?
昭察音看着发呆的淮子,嗤声:“不乐意?配不上你?”
圈口正好,不箍肉,不勒手,使劲甩也不会掉出来,量身打造,天选之戒。
唉,没想到,这么合适的戒指,给我戴上的不是我梦想中温柔甜美大姐姐系老婆,而是我从小看的网文里,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表面笑嘻嘻实则阴暗逼的反派BOSS。
没有玫瑰礼堂,婚纱司仪,有的是遍地恶鬼,十万淮山。
“哦……”淮子纠结地说,“倒也不是……我还以为是我成亲那天我娘子给我戴……呃,指环。”
昭察音奇怪了,问:“成亲怎么会戴指环?”
嗯?
淮子惊异地看昭察音。
昭察音缓缓道:“此戒合清静之咒,守一存真,众邪自却。”
这反派还有点仙风道骨的气质呢,真有意思。
淮子看着他发呆。
昭察音琢磨出淮子的小心思,哼,他就知道这个废物点心脑袋瓜想不出什么好东西,还成亲呢!他俩成亲吗?他敢吗?
还发呆!脑子成天尽想这些了吧!娘子?呵呵,玩死你。
昭察音计上心头,娇滴滴地喊,邪恶地笑:“相公,你给人家戴指环嘛~”
我嘞个大草!
大结局的时候你也打算这样娇滴滴地给我来一刀吗?
此时,淮子的脸上充满五彩斑斓的震撼。
昭哥别玩我了,我是凡人,很脆弱的,要是把我玩死了,你就没的玩了。
淮子天生皮肤白,工作忙的时候,地铁工位出租房三点一线,看上去灰白憔悴。鼻骨挺拔,双眼清澈明亮,一加班,立刻黯淡,人生失去了最后的光芒。薄薄的嘴唇,以前是健康的红润,自从检查出脂肪肝,淮子每次照镜子,淮子总觉得嘴唇是深红色的。
想起他以前在工位上,日常格子衫,背电脑包,刚打完哈欠,抬一下黑框眼镜,睁大眼睛,白白绿绿的代码电脑屏倒映出端正清秀的脸,昨晚熬了一宿,黑屏也看得出黑眼圈。
此时,因为无奈和委屈而微微蹙起眉头,再配上抗拒不已又只能默默承受的窝囊表情,简直太好玩太要命了,昭察音的兴奋点跳到了天灵盖,要准备百米冲刺了。
真是可爱的脸。
昭察音观赏好一会儿淮子的脸色,离心满意足还差得远,但天快要亮了。
必须要干正事了。
他翻开淮子的掌心,写字酥酥麻麻发痒:“我教你,清静咒。”
“若我不在,保你平安。”
反派这么霸道这么帅?这个能让给我装一下吗?
淮子又看着昭察音这张五官过分艳丽,但干起正事来就充满正气的脸。真是移不开眼睛,啧,太有反差感了吧昭哥。
昭察音边写边念:“抱魄守一,涤除玄览,疏瀹而心,澡雪精神[1]。别看我,看字,听话。”
淮子:“……”
前面忘了,后面有个字笔画多,总之——。
“下雪洗澡?”
淮子大声说。
昭察音冷哼:“真聪明。”
紫光一动,四方清静。
这个棠珠指环是REPL吗,一输代码就能运行?
淮子震惊:“这就没了?”
世界意志你金手指安错角色啦!
淮子真诚地问:“我直接念下雪洗澡可以吗?”
昭察音无语地说:“不可以的话,紫光从哪儿来的?”
哎你非得呛我是吧?
哎你还真是呛对了,昭哥你随便把我揉圆搓扁拉条子,我也不叫唤一声。
淮子看着手里的棠珠指环,就像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玩具的小孩。他好奇地看,激动地想,修真小插件,真好用。
他又想,下雪洗澡也可以啊,原来口诀也没有那么死板,动态注册函数啊。
淮子问:“昭哥,口诀能随便改啊?”
昭察音自道:“我说口诀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你好霸道哦~
这就是满级大佬的实力吗?
求抱大腿。
昭察音一笑,轻轻抚摸淮子的脸:“这次不是你主动的,我不追究。若你再逃一次,我抓回来,给你削了肉,给你打断大腿骨。”
淮子呆滞中:“……”
昭哥你变脸也太快了啊。
昭察音轻轻拍淮子的脸,警告他,看着淮子更呆,昭察音愈发愉悦,收手。
威胁的声音回荡在淮子耳畔,想想画面,就有血腥味弥漫在淮子鼻尖。
昭察音忽然靠近。
两人离得很近,比上次睫毛打架还要近,就要眼珠子打架了。
淮子虽然呆滞,但是昭察音的眼睛实在占地面积太大了,他只能被迫认真看。
昭察音有时候眼瞳看起来很大,整个眼睛都是黑的,有时候眼瞳极度缩小,像白色眼球上不小心沾了一滴墨水。
比如现在,就像英语作文的句号。
. .
光看这个有点萌怎么回事?淮子刚想说,这两滴墨水配上昭察音的脸,淮子就不敢说了。
真生气了。
你生毛线气啊?
真搞不懂这个人。
卧槽卧槽卧槽!
淮子吓得全身发毛,就像从后面往前逆向梳鱼鳞,刺挠,不舒服,腿一软靠着树干滑下去。
他坐在草地上,杂草扎屁股,淮子浑然不觉,仰头望着昭察音。
呆滞。
呆滞。
呆滞。
卧槽!我嘞个大变态!卧槽卧槽卧槽!
淮子终于从因为过度恐惧而大脑停止运转的情绪中慢慢醒过来。
白天给你铺床给你笑笑笑,晚上给你英雄救美送指环笑笑笑,真以为他是善良热心志愿者啊?真以为他是白马王子勇者骑士啊?
平时给你开玩笑就算了,真破坏他的反派大业了,姓昭的是必须要嘎人啊!
淮子想站起来,可是腿软,只能在地上坐着。
昭察音蹲在淮子前面。
昭察音回头说:“上来,我背你。”
嗯?
削我肉打我骨头的气势呢?
淮子完全不懂昭察音,但是他很乖地趴在昭察音背上。
淮子第二次御剑,是被昭察音背着。
为什么不公主抱?淮子胡思乱想。
昭察音忽然转头:“不舒服。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试试?”
淮子扣着昭察音的双肩,尴尬地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