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看了一眼瓷瓶,没弯腰捡。
“你自己也中了毒,”萧衍说,“你的解药呢?”
叶无道笑了一声,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拔开蜡封,仰头把里面的液体倒进嘴里。青褐色的药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破烂的衣服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腐蚀布料。有几滴溅在他手背上,立时冒起细小的白烟,皮肤上出现了一个个焦黑的小点。
叶无道抹了一把嘴,冲萧衍咧嘴一笑:“放心,我还不想死。”
但他笑的时候,嘴唇上的青紫色又深了一分,连指甲盖都开始泛出淡淡的青灰。那道伤口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在迅速地往外扩散。
萧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瓷瓶。
他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检查瓶口的蜡封是否完好,又放在鼻子边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着叶无道,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猎物在自己的陷阱边沿挣扎时的那一点兴致。
“你以为我真的怕毒吗?”
叶无道的笑僵了一下。
萧衍的手掌摊开,一道金色的屏障从他掌心里浮现出来,像一朵半透明的金色莲花,一层一层向外展开,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那层金色屏障上流转着细密的符文,每一条都像活物一样在蠕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蜜蜂煽动翅膀的声音叠加了千百倍。
“毒雾?”萧衍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第四层的毒雾确实能伤到我——但那是在我没防备的情况下。只要我用灵气护体,毒雾根本进不了我的身。”
他把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着叶无道的面,随手扔在了地上。
瓷瓶摔在碎石上,碎了。青褐色的药液渗进泥土里,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冒起一股淡薄的白烟,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叶无道的脸彻底变了。
那副懒洋洋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墨渊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耍了之后才反应过来的那种,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刀刃在身体里转了一圈才拔出来。
“你——”
话没说完。
萧衍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金色屏障在他身周流转,一掌拍在叶无道的胸口上。那掌势看起来并不重,但掌风过处,空气都发出爆裂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掌印落在叶无道胸口的位置,正好和沈墨渊胸前那个掌印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只手按下去的铁印。
叶无道整个人飞了出去。
匕首脱手,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叮当一声掉在碎石地上,刀尖扎进石缝里,毒液顺着刃面滴落,在石头上烧出一条细细的焦痕。叶无道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十丈开外的石壁上,后背砸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连周围的石壁都震了一下。他嘴里喷出一口血,暗红色的,在昏暗中拉出一道弧线,溅在石壁上,像一朵被摔碎的花。
然后他滑落下来。
瘫坐在石壁下,头歪向一边,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从那道掌印的位置开始,暗红色在迅速地往外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血莲花。他那只曾经握刀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声响,像是想说话,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子。
苏晚晴尖叫了一声:“叶无道——!”
她的嗓子破了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手掌撑在地上的碎石上,碎石的尖角刺进肉里,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盯着石壁下那个瘫软的身体。她的双瞳剧烈地颤动着,琥珀色的那只眼睛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和叶无道歪倒的身影,墨玉色的那只则像一潭死水,什么也映不出来。
沈墨渊也看见了。
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但他看见了——叶无道歪着头靠在石壁上,嘴角还在往外渗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像一个被抽走了线的木偶。他那只垂着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地抽搐,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那一片刻,有什么东西在沈墨渊体内炸开了。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某种比愤怒和悲伤更深的东西,像一根一直被压着的弦,终于断了。断的那一瞬间,他感到胸口那个掌印的位置不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像是熔岩一样的力量,从他的丹田里往上涌,涌过经脉,涌过骨骼,涌过每一寸血肉,要把他的身体整个撑开。那力量撞在他体内两块碎片之间的间隙上,像两片被打碎的瓷片被人用力按在一起,裂缝还在,但已经开始咬合了,发出细密而尖锐的声响,像是骨骼在重新接合时的咯吱声。
他体内的金纹开始跳动。
那些金色的符文从皮肤下浮上来,闪着幽幽的光,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开始在他身上游走。它们从他的手腕开始,沿着血管往上攀爬,经过手臂、肩膀、胸口、脖颈,最后汇聚到他的脸上。那些符文在他的皮肤上刻出各种奇异的纹路,一条一条地归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颗颗按进棋盘里。
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暗红色,在眼眶里撞了一下。
然后——
融合了。
不是温和的融合,是强行撞在一起的融合,像是有人把他的脑袋按进了一锅滚水里,烧灼感从眼眶一直蔓延到颅骨的每一道缝隙。他的视野先是变成一片纯白,然后是从白到红,再从红到黑,最后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寂静。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第一次真正地感到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那些一直被压制着的东西,那些被灵根限制、被宗门规则、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像一条被堵了十六年的河流终于冲破了堤坝。
沈墨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他身上的金纹在稳定下来,不再乱窜了,那些金色的符文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条一条地隐入皮肤之下,只留下淡淡的金色纹路还在皮肤上若隐若现。他瞳孔中的金色符文也在褪去,露出底下的眼睛——不再是金色,也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通透的黑,像深夜里的井水,深不见底,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萧衍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的凝重。
沈墨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衍,声音冷得像冰:
“你动我的兄弟,就要付出代价。”
那嗓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铁板上,在石壁之间来回回荡,撞出了一声长长的回音。他胸口的那个掌印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在意那种层次的疼痛了。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拳头上没有金光,没有灵气波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金纹在拳面上流动,像暗夜里的一盏灯。那些金纹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腕口,爬到小臂,爬到肩膀,然后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像是给他戴上了什么看不见的项圈。他的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拳。
萧衍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