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息已经全部涌进他脑子里,像水灌进容器,满了就不再往里灌了。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多到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脑袋发胀,前额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锯。
但他顾不上痛。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
“那我这些年……被嘲笑、被欺辱、被当作废物……算什么?”
算筛选不合格。
算被判定为残次品。
算被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能,用一套人为制定的规则,判定为“不合格”的东西。
沈墨渊咬着牙,牙根发酸。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没有像那些被灌了太多酒的人一样大吼大叫。他只是觉得又冷又空,像一个被人抽掉底座的容器,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
是我从一开始,就被这套规则判了死刑。
凭什么?
那个剪影问过的问题,现在轮到他来问了。
沈墨渊抬起头,看着金色的光,看着那些还在略微闪烁的信息碎片。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不像笑,倒像在咧嘴。
他蹲下去,坐在祭坛上,手指撑着额头。
他坐了大概十息,或者更久,没有。
然后他站起来。
“行了。”他说,嗓音发哑,像砂纸磨过喉咙,“这玩意儿……我知道怎么用了。”
他没说“我知道了”或者“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我知道怎么用了。”
器灵的嗓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你还好吗?”
“好着呢。”沈墨渊说,嗓音平平的,“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还残留着刚才握枪的痛感,隐隐发麻。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他想起那个剪影握枪的样子,虎口开裂,血往下淌,但枪尖一直稳着,没有一丝晃动。那个人的背影很瘦,肩膀不算宽,但站得很直。
像钉进地里的铁桩。
“所以,”他说,“我练的这玩意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推翻天道?”
“逆天改命。”器灵说,“这四个字不是喊口号用的。”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做的事……不就是那个上古大能要灭口的那种人吗?”
“是。”
器灵回答得干脆,没有犹豫。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也就成了天道的敌人。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抹掉你——因为你掌握了能让废灵根逆天的功法,而你知道了天道的秘密。”
沈墨渊没接话。
祭坛顶上的金色光芒在慢慢退去,像潮水回落。他能看到脚下那些破碎的符文残骸,散落在阶梯上,像秋天的落叶。那些符文碎片有的还在微微发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在黑色石头上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他想起自己刚才走过的路。
九十九级阶梯,一个时辰,一枪一枪地点破符文。
器灵说“每个符文对应一个天道法则的破绽”。
他点破了九十九个。
现在看来,他点的不是符文,是天道这套谎言的一个个破绽。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子,割进肺里。他转头看向远处,祭坛之外,那些金色锁链依然悬在虚空中,粗得像山峰,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它们还在发光,还在运转,还在维持着这套腐朽的秩序。
但他现在已经知道它们的弱点了。
“行。”他说,把破厄枪往地上一拄,枪尖磕在黑色石头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既然知道了,那就干。”
他的嗓音没有刚才那么哑了,反而带着一股狠劲。
“不就是推翻一套假的规则吗?”
他咧嘴笑了笑,那种愤怒到极点时才会露出来的笑——眯着眼,牙关紧咬,嘴角上扬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那玩意儿能创造规则,我就能把它砸了。”
器灵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墨渊意外的话。
“那个创始者冲上去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沈墨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那挺好。”他说,“我继承他的功法,也继承他的活儿。”
他扛起破厄枪,转身看向祭坛下方。
那九十九级阶梯还在,符文已经碎了,阶梯上的金色光芒暗了大半。再往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能隐约看到一条路,通往更深处。
他迈出一步。
一步,落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