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开始摇晃,金色的符文像疯了一样在地上爬,爬上石壁,爬上穹顶,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一样刺眼。那些符文不再是蠕动的虫子了,它们变成了活物,一个个从石壁上剥离下来,像蝗虫一样在空中飞舞,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沈墨渊的指尖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
地面被他踩出了三道深沟,碎石飞溅。
但他没松手。
他咬着牙,硬顶着那股推力,一点一点地,把手指伸向锁链。每一步都像在逆流中行走,身上的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膝盖弯曲了又伸直,脚掌陷进地面三寸深。
手指离锁链还有一寸的距离——
“够了。”
父亲的嗓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沈墨渊抬起头,看见父亲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光已经熄灭了大半,黑色的瞳孔重新浮现出来,像暴雨过后天晴的夜空,清澈得惊人。那些金色纹路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层层地往后退,露出了底下那张苍老但熟悉的脸。
“够了,墨渊。”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你做得够多了。”
“不够。”沈墨渊摇头,“还不够。”
“够了。”父亲说,“你能走到这里,爹已经很知足了。从你出生的那天起,爹就知道你是个倔种,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你得学会,有些事不是倔就能解决的。”
他抬起手,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抓住了沈墨渊的手腕。
烫。
很烫。
沈墨渊的皮肤被烫得滋滋响,但他没缩手。
“我帮你挡住锁链的反噬。”父亲说,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给我一拳,打碎它。打得准一点,别让老子多受罪。”
沈墨渊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眼睛里,金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像落山的太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这是爹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父亲说,“别让老子白死。”
沈墨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抖到膝盖,从手指抖到牙关。他感觉到父亲握着他手腕的力量越来越轻,像一盏油灯快要燃尽了。
“我……”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父亲说,“你比你想象中强得多。记得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那次吗?摔断了胳膊,哭得像杀猪一样。爹说,自己爬起来。你爬了,摔了三次,最后还是站起来了。”
他用力握了一下沈墨渊的手腕。
那双眼睛里的笑,像小时候沈墨渊第一次学拳被打倒时,父亲蹲下来拍他的头说“没事,再来一次”时的笑。
一样的。
一点都没变。
“来吧。”父亲说,“别让老子白死。”
沈墨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砸在父亲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白烟。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金色纹路爬满的脸,看着那双正在失去光的眼睛,看着那只缺了一截指骨的手牢牢握着他的手腕。
他咬紧牙关,站起来。
破厄枪握在手里,枪尖抵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爹。”
“嗯。”
“你教我的第一招拳法,还记得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记得。”他说,“破山拳。最简单的招式。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就是往死里用力,把全身的力气砸在一个点上。”
沈墨渊把破厄枪举了起来。
枪尖上泛着强大的金色光,那是玉石的力量,和父亲体内的天道锁链呼应着。他感觉到那道力量从手指传上来,顺着胳膊蔓延到胸口,最后汇进了心脏里。
“那你看好了。”他说,“这一拳,是给你的。”
父亲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
沈墨渊的拳头砸了下去。
没有灵气,没有符文,没有花里胡哨的功法加持。就是最简单的骨骼碰撞肌肉,一拳砸在那根金色的锁链上。
“咔”
锁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金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像血液一样四溅。
然后,整根锁链碎了。
金色的碎片像雨一样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些碎片一碰到地面就化成了金色的雾气,飘散在空中。
父亲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往前一倒。
沈墨渊伸手接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具风干的骨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爹?”
没有回应。
“爹!”
还是没有回应。
沈墨渊低下头,看见父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金色的光从父亲的体内涌出来,一点一点地飘散在空中。
那些光像萤火虫一样,在洞穴里飞舞,照亮了沈墨渊的脸。他跪在地上,把父亲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洞穴里很安静。
只有金色的碎片落地的声音。
器灵没有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墨渊,看着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