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雾气里,落在地面上。
“我追不上他了。”
他的嗓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说完这句话,他胸口忽然轻了一些。好像压了十六年的石头,被一道裂缝开了一道口子,那些闷着的东西开始往外渗。不是痛快,不是释然,就是一种……松了。
“我知道。”
器灵没有安慰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黑了该睡觉”。
“他已经是过去了。”
沈墨渊站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那堵灰白色的雾墙,里面翻涌着无数个模糊的画面——那些笑声像浪一样扑过来,测试石前垂着眼的自己,父亲塌下去的肩膀,后脑勺消失进雾里的那一刻……
都从眼前一一闪过去。
像翻书。
他闭上眼。
脑子很乱,像被人塞了一大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但心忽然静了。
很静。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觉得雾在后退。
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去。那些笑声变远了,测试石变淡了,大殿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影,然后彻底消散,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层灰。
等他再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了一条石阶。
灰白色的石阶,每一级都很窄,刚好够一个人走。两边什么也没有,空茫茫的一片,像站在云层之上。石阶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但隐约能看到最上方有一道亮光——不是白,不是黄,是一种很柔和的米色光晕,像黄昏时最后一道光。
出口。
他迈出第一步。
石阶很稳,不滑,也不烫,踩上去刚刚好。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很轻,但很稳。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不需要回头了。
走了一阵子——也许很久,也许只过了几个呼吸——头顶的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他眯起眼,迈出最后一步,踏进了那道光里。
视野忽然开阔。
一阵冷风吹过来,夹着砂砾的粗糙感,刮在脸上有点疼。
他站在一个宽阔的石台上。石台呈圆形,直径大约十来丈,边缘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柱身上刻着某种纹路,但已经被风蚀得模糊不清了。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铅灰色的光芒均匀地洒下来,像永远都是黄昏的样子。
他看见一个人。
小古。
那个少年靠在石台边缘一根断掉的石柱上,双臂抱胸,姿态随意,像等了很久。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上的线条在沈墨渊走出光的那一刻,略微松动了一瞬,像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丝。
小古看着他,开口说:“你比我想象的快。”
嗓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大部分人会在里面困三天以上。你只用了两个时辰。”
沈墨渊没有回答。
他站在石台中央,看着小古。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起小古鬓角的碎发。沈墨渊看见小古的眼睛——那双看似淡漠的眼睛,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刚被风沙迷过眼,又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
泪痕。
小古的眼角有泪痕。
沈墨渊盯着那条红痕,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你看到了什么?”
嗓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风里传得很远。
小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抱着双臂的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微,像被风扫了一下。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种防备,像被人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不重要。”
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反正都过去了。”
风停了,周围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沈墨渊没再问,小古也没再解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座沉默的石像,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谁都不说。
然后沈墨渊动了。
他走到石台边缘,往下看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海,绵延到天边,无边无际。雾气在缓慢地翻涌,像一锅沸了很久的水,却没有一丝声音。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石台另一侧的出口一道狭窄的石阶,通往下一层,石阶的边缘被雾气吞了一半。
三天。
他还有三天。
他迈出步子,往那条石阶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也是。”
他忽然开口,没回头,背对着小古。
“那都是过去了。”
小古没有说话。
沈墨渊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息,像叹气,又像笑。
然后脚步声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