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发出刺耳的哀嚎。
整个第十层都在震动。
头顶的石壁上那些刻着天道符号的纹路开始剥落,化为粉末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什么东西在被彻底抹去。
叶无道被余波震得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砰”的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血。他滑落下来,坐在墙角,瞪大眼睛看着沈墨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光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
然后开始暗淡。
沈墨渊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手腕上的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从金色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像烧尽的炭灰,风一吹就会散。
“……”
他张了张嘴,想叫那个名字。
但没有回应。
脑海里一片寂静。
那个陪伴了他大半年的话,那个总是在他耳边唠叨的话,那个在渡劫时替他挡雷、在战斗中替他分析、在绝望时替他打气的嗓音——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沈墨渊垂眼看着自己的左腕。
灰白色的印记像一个死去的烙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忽然觉得左臂很轻。
不是那种轻松的轻,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轻,像身体里少了一块骨头,少了一部分能支撑他站起来的重量。他握了握左拳,五指能动,但感觉不到任何力量,像那条手臂已经不是他的了。
“……小古。”
他喊出了一个名字。
嗓音沙哑。
远处传来脚步声。
小古的身影出现在第十层的入口处,喘着粗气,衣袍上还沾着第九层的灰尘。她看到满地碎裂的阵纹,又看到单膝跪地的沈墨渊,眼神变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但沈墨渊摆了摆手,示意她别靠近。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在发软,浑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样,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抬起头,看向阵法边缘的那个角落。
叶无道还坐在墙角。
嘴角挂着血迹,袖子破了一大块,灰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脸上。他看到沈墨渊站起来的,瞳孔猛缩,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手按在地上撑着身体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坐了回去。
沈墨渊看着他。
没有愤怒。
没有骂人。
没有冲上去打他。
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你跑不掉的。”
他说完这五个字,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叶无道。
他的眼神落在阵法中央。
那里还有一层暗红色的禁制没有完全消散——是天道的分魂阵被击碎后残留的最后一道屏障,像一个半透明的暗红色薄膜,挡在通往第十一层入口的路上。那层薄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慢慢旋转,散发着微弱但顽固的暗光。
“这是最后一层禁制。”小古的话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击碎它,就能进入第十一层。”
沈墨渊点了点头。
他迈开脚步,往前走。
第一步。
脚刚落地,一股剧痛忽然从他的丹田处炸开,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他的腹部。他的身体一僵,整个人往前了一步,差点摔倒。
小古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咬着牙,稳住身体,又迈出了第二步。
痛楚开始蔓延。
从丹田到经脉,从经脉到骨骼,从骨骼到皮肤——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黑色的纹路开始从他的手腕上浮现,像藤蔓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那是天道反噬的痕迹。器灵燃烧灵力击碎了分魂阵,但天道的力量也趁机侵入了他体内,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经脉里。
他垂眼看了那些黑色纹路一眼。
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第三步。
第四步。
每走一步,剧痛就加重一分,但他没有停。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嘴角渗出一丝黑色血迹。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膝盖又软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喘了好几口气。
小古冲上来想扶他。
他抬手挡了一下。
然后他撑着地面,又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步。
他站在了那层暗红色禁制前。
禁制上的符文在他靠近时加速旋转,在警告他不要靠近。他觉得那些符文里蕴含的天道力量,冰冷、高傲、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沈墨渊抬起右手——那只没有印记的手。
握拳。
没有器灵的力量。没有破厄真意的加持。纯粹的肉身力量,纯粹的一个拳头。
他砸了下去。
禁制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第一层裂纹出现了。
沈墨渊又砸了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他的拳头开始流血,但他没有停。每砸一拳,禁制就裂开一点,他的身体就承受一次反噬的剧痛。
小古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他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时,禁制最后一块碎片终于碎裂,化为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通往第十一层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一个狭小的石阶,沿着石壁蜿蜒向下,黑暗得看不到尽头。
沈墨渊站在入口前,垂眼看着自己满是血的右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切的、慌乱的、想逃离的脚步声。
叶无道在跑。
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抬眼看了一眼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石阶,低声说了五个字。
“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