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又一转。

父亲。

父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在手里笨拙地翻着，锅里一片焦黑。他转头冲沈墨渊咧嘴笑了一下——牙上还沾着早上吃的馒头屑。

“儿子，你回来了？”

沈墨渊想举手去抓那个画面。

但画面碎了。

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一点地飘走，融进黑暗中。他伸出手想捞回来，但手指穿过那些碎片，什么都抓不住。那些画面散成一片一片，像雪花一样飘进虚空里，越飘越远。

意识越来越淡。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他的脚，膝盖，腰，胸口。

他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那股冷意从手指蔓延到心脏，像有只手捏住了他的血管，把所有的温度都挤出去。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面鼓，鼓槌越来越轻。

算了。

好累。

他闭上了眼睛。

“沈墨渊！”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条河。

他没回应。

“你他娘的别睡！”

变近了。有人拍他的脸，力道很大，拍得他脸都麻了，啪啪的响声在耳边炸开。

“你还没打碎天道呢！”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

沈墨渊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里全是重影，但他看到小古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的那道细疤。她脸上全是泪，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一道道脏兮兮的沟。她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烤过，嘴唇在抖，下唇被她咬出一排牙印，血丝渗出来。

沈墨渊愣了一下。

“你也会哭啊。”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但小古听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脏话——沈墨渊没听清内容，反正不是好话。她骂完了，把他整个人往背上一甩，背起来就跑。她的背很瘦，骨头硌得他胸口疼，但很稳。

沈墨渊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在抖，背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她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的，震得他的胸口也跟着起伏。

石破天跟在后面断后，一拳把掉下来的天花板砸碎。

“走！”石破天吼了一声，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像炸雷一样。

小古没回头，背着沈墨渊往外冲。

她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啪啪的响声，每一步都带着沈墨渊的身体往上颠一下。身后传来轰隆声，整座第十四层正在加速崩塌，金色碎片和碎石像雨一样往下砸。石破天扛了两下，闷哼了一声，但还是堵在入口处，用身体挡住那些砸过来的东西。他的身体被砸得晃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了。

小古穿过最后一道石门，脚下忽然一软。

她跪倒在地上，沈墨渊从她背上滑了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废墟外的地面上。灰尘扬起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墨渊侧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小古跪在他身边，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喘得比他更厉害。她的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尘土里，溅起小小的土花。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沈墨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你……哭起来真难看。”

小古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红得厉害，但她没骂他，只是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沙哑着说：“闭嘴。”

沈墨渊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天空。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之前那片被金色锁链笼罩的天空。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很淡很淡的蓝，像刚被洗过一样。云在天上飘着，散成几片薄薄的白色，像被撕碎的棉絮。

天道核心阵列的一角被彻底摧毁了。那些纠缠的金色锁链断了一大片，剩下的还在蠕动，但明显少了一块。阳光从缺口处照下来，落在废墟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脸上。

温暖的。

沈墨渊看着那片蓝色，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小古也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嗓音很干：“你只是打碎了一个核心。”

沈墨渊没转头看。

“还有十三个。”小古说。

阳光照在沈墨渊脸上，他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只手，满是血污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触摸那片阳光。

碎裂的，只是冰山一角，只是天道无尽锁链中的一环。